李木匠双手死死扒着板车边缘。木纹的肌理完全暴露在空气里。
他眼眶通红,呼吸声很粗。
王建国伸手攥住李木匠的胳膊,往上一提。李木匠顺着力道站直身体,视线还黏在木头上拔不出来。
“东家。”李木匠咽了口唾沫,两只手在粗布裤腿上反复搓磨,“这椅子能修不?”
王建国站在板车旁,扫过这两把满是油泥的明代海南黄花梨四出头官帽椅。
花八十块钱收这两把椅子,不光为了捡漏。四九城里藏龙卧虎。以后要和上面打交道,光有技术不行,得有拿得出手的硬通货。这两把椅子,就是实打实的敲门砖。
“能修。”王建国语气平淡。
李木匠猛地一拍大腿:“别人修不了!我能!东家,这活儿您交给我,我不要工钱!”
王建国看着他,不接话。
李木匠往前凑了两步,压着嗓子:“东家,这种物件,修一次少一次。能让我上手,是我这辈子的造化。我就提一个要求。修好的时候,您让我多留两天,我临摹几张榫卯图纸。”
王建国点头,掏出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去。
这算盘打得很清楚。李木匠是四九城的老把式。这种人认死理,认好手艺。让他修海黄,等同于捏住了他的软肋。以后这院子的装修,李木匠得拿出十二万分的力气去办。
“行。”王建国把烟推过去,“院子的活儿,您费点心。”
李木匠双手接过烟,小心夹在耳朵后头。他指着屋里已经铺好一半的水曲柳地板大声表态:“您放一百个心!这地暖管线,还有防水层,我给您干成独一份!谁要是挑出半点毛病,我砸自己三十年的招牌!”
王建国没多说,转头招呼韩春明。
韩春明靠在广亮大门框上,两眼发直。他刚才在外面听得一清二楚。
八十块钱。换半条南锣鼓巷。
韩春明觉得腿肚子转筋。他平时自诩眼毒,跟破烂侯学了点皮毛,去黑市倒腾粮票能抠出两分利。今天算是长了见识。金三儿那个败家子,把宫里出来的神仙物件当劈柴卖了。
王建国走过去,把韩春明叫出院子。
两人站在东直门内的胡同里。初春的风吹着枯树枝,发出干巴巴的声响。
王建国从兜里点出两张大团结,递过去。
韩春明没接,往后退了一小步,盯着地上的青砖缝。
“建国哥,这钱我不能要。”韩春明手抄在袖口里,“我今天长见识了。以后我给您跑腿,您带我长长眼就行。我韩春明清楚,跟着谁有饭吃。”
王建国上前一步,把钱塞进韩春明上衣口袋。
“拿着。”王建国顺手把韩春明口袋的扣子系上,“我的规矩。办事给钱。你不要,以后我不用你。”
韩春明赶紧捂着口袋。
“以后信托商店、废品站,还有琉璃厂那边的黑市,你给我盯着。”王建国嘱咐道,“有旧家具、破铜烂铁,特别是带字画和瓷片的,你记下来告诉我。消息准了,少不了你的好处。”
韩春明用力点头。他这会儿看王建国,完全是在看财神爷。
【系统提示:见证事件,韩春明产生深度臣服。欢乐值+1000。当前余额:点。】
下午两点,王建国走回南锣鼓巷。
前院三大爷阎埠贵家门窗紧闭。上午被吓尿了裤子,估计现在还在屋里发懵。
王建国穿过垂花门,走进中院。
推门进屋,反手把门关严。屋里一尘不染。他走到八仙桌旁,刚拿起暖壶准备倒水。
外面传来敲门声。
声音平稳。扣,扣,扣。间隔时间完全一致。
这绝不是四合院里人敲门的习惯。傻柱敲门是用拳头砸,三大爷是用指甲抠门缝。
王建国放下暖壶,走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一身极其普通的灰色老款中山装。
这人站姿笔挺,双手自然贴在裤缝处。脚底是一双磨平了边的制式翻毛皮鞋。
男人快速上下打量了一遍王建国。
接着从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暗红色的证件,在王建国眼前晃了一下,很快收回。
“王建国同志。我是南部军区的。首长让我来接你一趟。”
王建国看清了证件上的烫金钢印。
林婉的父亲。
原本约定的见面时间是下周六。现在提前了。
王建国脑子转得飞快。这种级别的首长,不会无缘无故提前派警卫员来一个南锣鼓巷的普通四合院找人。必定是有了变数,或是想提前摸底。
“稍等。我拿件外套。”
王建国转身进屋,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外套搭在胳膊上。锁好门。
跟着男人往院外走。
易中海正站在中院水槽边洗旧毛巾。他视线一直跟着王建国和那个陌生男人。
老绝户眉头皱成了个疙瘩。他发觉那男人的走路姿势透着一股子邪乎。背直得像一块钢板,走路连肩膀都不带晃的,绝不是普通街道办的人。
“这小畜生,到底在外面搭上了什么线?”易中海把手里的毛巾拧得发白。他最近在厂里被压制得喘不过气,正发愁怎么找回场子。现在看到王建国被专人接走,心里的危机感直往脑门上窜。
胡同口。
停着一辆没有挂牌照的北京吉普212。帆布车顶,车身喷着暗绿色的漆。
男人拉开车门,示意王建国上车。
王建国坐进后排。男人上了驾驶座,打火,踩离合,挂挡。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吉普车驶出南锣鼓巷,直奔南城。
车里没人说话。只有发动机的轰鸣声。
王建国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他心里毫无波澜。他现在的成分干干净净,烈士遗孤,王家沟村长之子,清华毕业生。这套履历摆上桌面,任谁也挑不出毛病。
车开了半个小时。停在一个大院门口。
门口站着岗。两个背着步枪的卫兵身姿挺拔。
司机出示了证件。卫兵敬礼,直接放行。
吉普车开进大院,在一栋红砖小洋楼前停下。
“到了。首长在二楼书房等你。”男人下车,替王建国拉开车门。
王建国下车,踩在平整的水泥路上。
小洋楼没有院墙,周围种着几棵高大的白杨树。
一楼的门开着。林婉站在门口。
她今天没穿列宁装,换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德文医学原着。
看到王建国,林婉合上书,走下台阶。
“你来了。”林婉语气平淡,没有多余的客套。
王建国看过去:“时间比约定的早。”
“我爸刚好今天下午有空。下周六要下基层连队视察。”林婉视线落在王建国洗得发白的工装上,“他不看重衣服。他看重实干。”
王建国点头。
林婉带路,两人走进小洋楼。
一楼客厅很大,陈设极其简单。几张硬木沙发,一个茶几,墙上挂着一张宽大的全国军事地图。
顺着木楼梯走到二楼。
走廊尽头,一扇红漆木门半开着。
林婉停在门前,曲起手指敲了两下门。
“进。”里面传出一个低沉浑厚的男声。
推开门,书房里的陈设同样简朴。
一个穿着军衬衫的中年男人站在宽大的书桌后。他国字脸,两鬓微白,肩膀极其宽厚。
这便是南部军区的首长,林子军。
王建国走上前,脊背挺直,不卑不亢地打招呼:“林叔叔好。”
林子军放下手里的红蓝铅笔,抬起头。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上下打量着王建国。屋子里的气压瞬间低了下来。
“王建国。”林子军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常年发号施令的威严,“我让人顺路查了你的档案。”
林婉站在一旁,眉头微皱,想开口打圆场。
林子军抬手制止了女儿,继续盯着王建国:“清华毕业,主动申请下放到红星轧钢厂。短短半年,从毕业生提到技术科副科长,还拿到了全厂设备安全复核小组的实权。你在厂里,把一个叫马德林的科长送进了保卫科,又联合杨厂长,把几个八级工老油条压得翻不了身。”
林子军双手撑在桌面上,身子前倾:“手段很凌厉。你是在搞技术,还是在搞权谋?”
这个问题极其尖锐,直接把王建国逼到了墙角。
此时绝不能露怯。
王建国直视着林子军,脸色没有丝毫慌乱,连呼吸节奏都没变。
“林叔叔,搞技术和搞权谋,并不冲突。”王建国语气平缓,“国家要发展基建,轧钢厂是重中之重。但厂里的老油条仗着资历,阻碍新设备的投产,技术骨干被压制。”
王建国停顿了一秒,声音提高了几分:“没有权,推不动技术革新。我不用阳谋把他们踢出局,新设备就只能在仓库里生锈,上级下达的生产指标就完不成。这是耽误国家建设。”
林子军盯着王建国看了足足五秒钟。
屋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突然,林子军爽朗地大笑出声。
“好小子!说得够直白!”林子军站起身,从桌子后面绕出来,用力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小婉跟我说你做事有魄力,不拘泥于死规矩。我起初还不信。现在看来,小婉看人的本事比我强。”
【系统提示:林子军感受到宿主的坦荡阳谋与实干精神,产生极大赞赏。欢乐值+5000。当前余额:点。】
听到脑海里的提示音,王建国心里彻底有了底。这一步棋,走稳了。
林婉在旁边松了口气,神情放松下来。
林子军指了指旁边的木沙发:“坐。我下周六有军务在身,所以今天提前派小张去接你。查你的档案是例行公事,你的底子很干净。王家沟村长教出个好儿子。”
王建国依言落坐。
“红星轧钢厂最近的生产压力很大啊。”林子军坐在对面,亲自拿起茶壶倒了两杯白开水,“上面下达的任务加码了。你们那个杨厂长,前两天还在部里立了军令状。”
王建国接过水杯:“杨厂长是个干实事的人。厂里的四重式平整机架正在改造,只要试车成功,产能可以翻一倍。”
“有自信是好事。”林子军靠在沙发背上,手指轻轻敲击扶手,“但光有自信不够。得拿成果说话。”
三人坐在书房里,就着国内工业发展和轧钢厂的现状聊了半个多小时。
王建国脑子里有后世的超前视野,又有原主的扎实机械知识,几句话切中要害,句句落在实处,听得林子军连连点头,眼中的赞赏越发浓厚。
天色渐暗。
“行了,工作上的事暂且放下。”林子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到了饭点。小婉,去让食堂炒两个菜送过来。建国今天留在家里吃饭。”
林婉答应一声,转身下楼。
晚饭很简单,一个回锅肉,一个清炒白菜,外加一份紫菜蛋花汤。主食是掺了棒子面的二合面馒头。
军区首长家里的伙食,甚至比不上四合院里傻柱带回来的网兜饭盒。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非常踏实的待客标准。
饭桌上,林子军没有端架子,吃饭速度极快,几口就干掉一个馒头。
王建国也不客气,大口吃菜,举止自然。
吃完饭,林婉收拾碗筷去厨房。
客厅里只剩下林子军和王建国两人。
林子军喝了一口热茶,突然收敛了笑意,表情变得异常严肃。
“建国。”林子军开口,语气郑重,“你和小婉的事,我不反对你们现在交往。”
王建国心头一动,放下手里的茶杯,正襟危坐。
“你们俩都是干实事的人,脾气也对付。”林子军接着说,“到一定时候,找个日子,就把婚先定下。”
这就直接拍板了。
王建国脑海里的系统面板再次弹出一连串提示,欢乐值随着林子军的表态直接飙升。
这可是南部军区的首长。有了这层身份背书,四合院里那些禽兽就算加起来,也碰不到他半根汗毛。
“林叔叔,您放心。”王建国语气坦诚,“我绝对不会让林婉受委屈。”
林子军摆摆手,阻断了王建国的客套话。
“先别急着表态。”林子军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定亲可以。但我林子军的女婿,不能是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绣花枕头。”
王建国察觉到话里有话,身体微微绷紧。
“你们轧钢厂产能要翻倍是吧?”林子军盯着王建国,“军区下半年的装备更迭遇到点麻烦。有一批特种履带轮轴的钢材件,精度要求极高,原来的第一机床厂出了废品率过高的问题,现在进度完全卡死了。”
林子军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茶几桌面。
“这批件,属于绝密军工订单。”林子军起身,从旁边拿起一份盖着红头戳的文件袋,啪地一下拍在王建国面前,“红星轧钢厂要是能把这个硬骨头啃下来。我不光去给你们杨厂长请功,你们俩定亲的日子,我亲自来挑。敢不敢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