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声惊呼,让整个车间瞬间炸了。
所有人的视线,齐刷刷甩向三号考台。
王建国也看了过去。
三号车床旁,站着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
身形清瘦,腰杆笔直。最扎眼的是他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竟用熨斗烫得笔挺,连一道褶子都找不到。
在这满是机油味和汗臭的车间里,他整个人干净体面得像个异类。
此刻,他正拿着一块雪白的布,慢条斯理地擦拭手指,对周围的鼎沸人声置若罔闻。
一名考官捏着成绩单,几乎是跑着冲到主考官孙振华面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孙工,您看!三号台!上海第一机床厂的顾维远!他的成绩……也是0.005毫米!”
孙振华一把抢过成绩单,又飞快扫了一眼上午的理论考成绩。
顾维远,理论,98分。
只比王建国的满分低了两分。
“轰——!”
车间里的人群彻底沸腾了。
如果说王建国是个不讲道理的少年妖孽,那这个顾维远,就是个底蕴深不见底的当世宗师!
“顾维远?我想起来了,上海厂的‘顾一把刀’!三代车工世家,听说他十五岁就能蒙着眼睛干活儿!”
“我的天,这次大比武是捅了神仙窝吗?北边一个少年天才,南边一个三代匠神?”
王建国看着那个叫顾维远的男人,开启了【区域情报雷达】。
金色的数据流扫过。
【扫描目标:顾维远。】
【扫描结果:未检测到任何系统或超自然能量波动。其技术能力来源于超过四十年的经验积累、三代家学传承以及高强度肌肉记忆训练。】
【系统评价:纯粹的人类技术巅峰。】
王建国心里一沉。
这是他头一次,遇到一个不靠任何外挂,纯凭肉身凡胎,就把一门手艺练到“道”的境界的人。
一个真正的对手。
……
傍晚,招待所食堂。
食堂里人声嘈杂,但话题高度统一。王建国和顾维远这两个名字,成了绝对的中心。
王建国打了饭,照旧寻了个角落坐下。
刚拿起筷子,一个餐盘就放在了他对面。
正是顾维远。
餐盘里只有一碗清汤面,半点荤腥不见。
这个上海男人一坐下,什么都没做,周围好几桌高谈阔论的工人,声音不约而同地小了下去。
那股在重工业里泡了几十年才有的沉凝气场,比任何话语都有分量。
顾维远慢条斯理地挑起一筷子面,动作斯文克制,和他下午在重型车床前的稳、准、狠,截然不同,又根出同源。
几口面下肚,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放下筷子。
那只布满老茧,指甲却修剪得干干净净的右手,主动伸了过来。
“年轻人,手艺不错。”
一口吴侬软语,每个字都清晰地敲在王建国耳廓上。
王建国伸出手,握了上去。
两只手,一只年轻有力,一只苍老坚韧。
同样一双手,都曾在那批废料上,创造出0.005毫米的工业奇迹。
“顾师傅,过奖。”
“不是过奖。”顾维远摇摇头,那双深陷的眼窝里,透着一股能看穿金属晶格的锐气,“北方能出你这样手稳、心更稳的后生,不容易。”
话锋一转,他握着王建国的手,微微加了些力道。
“但是,同样一批料,我做完整个蜗杆,用了七刀。”
顾维远盯着王建国。
“而你,用了八刀。”
“我比你,少一刀。”
王建国心中一动。
他靠微观视觉,走的是“避”字诀,避开所有杂质硬点,求的是绝对稳定。
而这个顾维远,走的竟是“统”字诀!
他摸透了这批废钢的脾性,用宏观的统筹思路,硬生生优化了加工流程!
王建国脸上毫无波澜,握着顾维远的手,指尖却极其隐蔽地,用一种特殊的频率发力,轻轻在对方掌心某个位置顶了一下。
顾维远身体一顿,只觉得一股又细又冲的劲道钻进手掌,让他半个手腕都麻了一下。
“顾师傅,省一刀,是快。”
王建国的声音平静得像冬日的冰面。
“但您第三刀强行切过一个铼金属富集区,手艺是高,压住了反震。可工件内部,已经有了肉眼和仪器都看不出的微裂纹。”
他抬起头,对上顾维远的视线。
“这零件要是装上每分钟三万转以上的高速机床,您的件儿,寿命比我的,至少短两个月。”
“咱们决赛,见真章。”
顾维远端坐的身体,第一次出现了僵硬。
他双眼攫住眼前这个年轻人,脸上那份从容不迫第一次绷不住了。
自己凭几十年经验才隐约察觉到的那一点瑕疵,本以为是神来之笔的炫技,竟然被他一语道破!
甚至连“短命两个月”这种精确到离谱的后果都推算了出来!
他……到底是怎么看出来的?!
死寂。
几秒钟后,顾维远手上的力道骤然一松。
随即,他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里满是压抑不住的畅快!
“哈哈哈哈!好!好一个‘少两个月’!”
他松开手,整个人一扫之前的沉稳,眼里是独孤求败多年,终于找到对手的狂热和兴奋!
顾维远指着王建国,一字一顿。
“决赛,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