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振华看着王建国,喉咙干得发紧,嘴唇翕动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每个字都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音。
“你……你怎么会知道?”
这两个问题,像两把无形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K-7项目”最核心的秘密!
什么材料疲劳,什么强制超频,这些词汇,压根不该从一个十八岁技术员的嘴里冒出来!这分明是收录在最高等级加密档案里的失败报告!那份报告,是十几位国内顶尖的物理学家和材料学家,在项目失败后,花了几个月才推演出的最终结论!
可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隔着十几米,看了不到十分钟!
孙振华身后,一位戴着老花镜的老专家手一抖,笔记本“啪”地砸在了水泥地上,他却浑然不觉。他推了推眼镜,浑浊的眼睛里迸出骇人的光,那眼神,恨不得把王建国从里到外扒个干净。
“压电陶瓷逆变器的瞬时功率过载……天,他连这个都知道……”另一位专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在说梦话。
整个车间,鸦雀无声。
之前还愁眉苦脸的选手们,此刻全忘了比赛。他们的视线在王建国和专家组之间来回扫动,虽然听不懂那些术语,但他们看得懂表情!
那是凡人见到神迹时才会有的表情!
一直不动如山的顾维远,也停下了手上的动作。他站在钢铁巨兽的阴影里,目光锁住王建国的背影。他听不懂那些词,但他能感觉到,王建国和专家组之间,已经隔了一道墙,一道他用四十年经验也摸不到边的知识壁垒。
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孙振华终于缓过劲来。他与身边的专家们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里面有发现瑰宝的狂喜,也有计划被打乱的无奈。
最终,他举起大喇叭,声音不再冰冷,反而带上了一丝沙哑的郑重。
“同志们,安静!”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王建国脸上。
“我宣布,‘K-7型复合地质勘探钻机’的考核项目,到此为止。”
“什么意思?”
“不考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骚动。大部分选手都露出劫后余生的庆幸,那台钢铁怪物带来的压力实在太大了。
“这台设备,确实是失败品。它真正的名字,也不是钻机。”孙振华的声音沉了下去,“它是一项超前的武器概念原型。刚才的考核,也并非真要你们修复它。”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车间里回响。
“刚才的环节,是一场心理压力测试!目的,就是为了筛选出,在面对未知和绝境时,心理素质最过硬、意志最坚定的人!”
全场哗然!
“什么?心理测试?”
“搞半天,是吓唬咱们的?”
不少选手长出了一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但紧接着,更深的疑惑浮上心头。
唯有顾维远,眉头皱得更深。他敏锐地察觉到,事情没这么简单。如果只是心理测试,王建国那两个问题又怎么解释?
果然,孙振华话锋一转,表情重新变得严肃。他伸手指着车间另一侧,那片一直被巨大幕布遮盖的区域。
“真正的决赛,现在才开始!”
两名战士用力拉动绳索,巨大的红色幕布向两侧滑开。
没有想象中的钢铁巨兽,也没有诡异的未来造物。
那是一台锈迹斑斑,静静卧在那里的旧式磨床。
它的体型不算庞大,但结构异常精密,通体覆盖着厚厚的油污和铁锈。磨床最核心的主轴承座位置,有一个狰狞的巨大断口,像是被硬生生掰断。无数齿轮和链条组成的传动系统完全脱节,乱糟糟地堆在底座上。整台机器,散发着一股被彻底废弃的死亡气息。
“这……这是苏联的k-54型轧辊磨床!”有眼尖的老技工失声惊呼,“五十年代的进口货!早就停产绝版了!”
孙振华点了点头,用大喇叭证实了他的话。
“没错,这才是你们真正的考题!修复这台1954年从苏联进口的k-54型轧辊磨床。”
他走上前,用手敲了敲那个狰狞的断口,发出沉闷的响声。
“主轴承座断裂,传动链完全报废,没有一张图纸,没有一份资料。时限,八个小时!谁能让它重新转起来,并且完成一次标准的轧辊打磨,谁就是冠军!”
这个规则一出,刚刚还庆幸的选手们,瞬间如坠冰窟。
他们一窝蜂地冲了上去,围着那台报废的磨床,脸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完了……这根本不可能……”
“轴承座是铸铁一体的,断口这么不规则,神仙来了也补不了啊!”
“别说补了,光是把这些传动链理顺,没两天都搞不定!”
“八个小时?八个小时连铁锈都刮不干净!”
几位从京、沪各大机床厂来的顶级老师傅,只是绕着机器走了两圈,便颓然地摇着头退到一边。他们脸上,是纯粹的绝望。这不是技术问题,这是物理定律问题,根本不是人力能在八小时内完成的任务。
车间里的气氛,比刚才面对K-7时还要压抑。
然而,就在这片死寂之中,王建国脑海里的面板,正闪烁着光芒。
【检测到目标:苏联k-54型高精度轧辊磨床(1954年版)】
【开始匹配资料库……匹配成功!】
【《k-54型全系列设备图纸及维修手册(绝密版)》已载入……】
【缺陷分析开始……分析完毕:该型号主轴承座存在严重设计缺陷,高强度作业下,A、c、F三点存在应力集中问题,为结构性断裂的根本原因。建议进行结构优化……】
一瞬间,王建国嘴角的弧度一闪而逝。
他排开还在唉声叹气的人群,平静地走到了孙振华和一众专家面前。
这一动,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视线,无论是绝望的选手,还是震惊的专家,全都像被磁铁吸引的铁屑,聚焦在王建国那张年轻却无比自信的脸上。
顾维远猛地回过头,那双能看透钢铁脾性的眼睛里,第一次充满了惊疑。
王建国却毫不在意,继续用他不疾不徐的语调开口:“孙主任,我需要一套完整的精密测量工具,千分尺、百分表、内径杠杆表和正弦规。”
他顿了顿,抛出了一个让所有人大脑宕机的请求。
“另外,我想确认一下,修复方案,是否允许对原结构进行优化改良?”
优化改良?
在场的所有技工,脑子里都嗡的一声。修复都来不及,你还要搞优化改良?这小子疯了?
可孙振华和那群专家们却听懂了!结合他刚才对K-7的惊天判断,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们心中升起:难道……他连这台k-54的设计缺陷也看出来了?!
顾维远眼中的惊疑,瞬间转变为一种遇到妖孽时的炽热。他没有气馁,那股子刻在骨子里的工匠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好小子!”他沉声低喝,声音里满是战意。
说罢,他不再理会任何人,大步走到报废的磨床前,伸出那双稳如磐石的手,指节在那狰狞的断口上轻轻敲击,耳朵贴近,聆听着金属内部传来的哀鸣。
另一边,王建国已经在警卫员飞速搬来的工具箱里,挑选着工具。
他拿起千分尺和百分表,时而测量断口的厚度,时而探入复杂的齿轮箱,手指在生锈的齿轮上轻轻一拨,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但每一下都精准无比。数据被他飞快地记在一张草图纸上。
十分钟。
十五分钟。
不到二十分钟!
在所有人惊异到麻木的注视下,王建国直起身,将草图纸递到孙振华面前。纸上,一个比原结构复杂数倍,却又充满奇异和谐感的结构草案,已然成型。
他看着目瞪口呆的孙振华,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弹,在死寂的车间里轰然引爆。
“报告,诊断完成。原设计有缺陷,我会废弃它。”
“我准备采用双层嵌套式自适应轴承座结构,并重构传动系统的受力分配。”
他抬起头,视线清澈而自信,扫过全场。
“现在,可以开始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