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锣鼓巷派出所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四把木椅,墙上贴着“调解优先、依法依规”八个红字。
秦淮茹坐在左边,贾张氏坐在右边。中间隔着一张桌子、一个联防队员、和一整条无法弥合的裂痕。
王建军坐在正对面,面前摊开两份笔录。秦淮茹的那份已经签完了——她右手握笔的时候手指还在抖,但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贾张氏的那份,她看都没看。
“我不签。”贾张氏梗着脖子,“她拿刀要砍我,你们不抓她,反倒让我签这签那——”
“贾张氏同志。”王建军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砸得很实,“秦淮茹涉嫌持刀威胁的笔录已经做了,该她担的部分她担。现在做你的笔录——昨天晚上七点二十左右,你用铁锅击打秦淮茹头部,造成左锁骨粉碎性骨折。区医院有完整的诊疗记录。”
他把一张盖着医院公章的诊断证明推到桌面中间。
贾张氏扫了一眼,嘴一撇:“她该打!她偷了我的钱——”
“家庭财务纠纷,走民事调解。”王建军打断她,“用铁锅砸人脑袋,走刑事。你分清楚。”
“刑事”两个字一出来,贾张氏的脸白了。
“什——什么刑事——我那是教训儿媳妇——”
“故意伤害罪,轻伤以上,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或者拘役。”王建军把法条背得一字不差。
调解室安静了五秒钟。
贾张氏的嘴唇开始哆嗦。她扭头看了一眼秦淮茹——秦淮茹没看她,低着头盯着桌面上的木纹。
“你——你真要把我关起来?”贾张氏的声音虚了。
王建军没直接回答。他从公文袋里抽出第三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调解协议。秦淮茹同志提出的条件:婆媳分居,各过各的。签了,她不追究你的故意伤害;不签,走法律程序。”
贾张氏盯着那份协议看了半天。
“分居?什么意思?”
王建军示意联防队员把协议内容念一遍。
联防队员清了清嗓子:“协议内容如下——第一,秦淮茹携三名子女棒梗、小当、槐花居住西厢房正间。贾张氏与贾东旭居住西厢房里间。两方独立生活,各管各的财务,互不干涉。”
贾张氏的脸从白变红。
“凭什么她住正间?正间大——”
“第二,”联防队员没停,“双方财务完全分离,秦淮茹的工资归秦淮茹支配,贾张氏不得以任何理由索取、扣押、截留。”
“她的工资——那是我贾家的——”
“第三,贾东旭的日常照料由贾张氏负责。秦淮茹不再承担贾东旭的生活起居。”
“什么?!”贾张氏从椅子上弹起来,“东旭是她男人!她不管谁管——”
“坐下。”王建军的声音压了一个调。
贾张氏站着喘了几口粗气,慢慢坐回去了。
秦淮茹始终没抬头。
但她的右手攥紧了膝盖上的裤腿,指节发白。
王建军看了秦淮茹一眼,又看了贾张氏一眼。
“贾张氏同志,我把话说清楚。你砸断了儿媳的锁骨,医院有记录,全院有人证。秦淮茹现在愿意调解不追究,这对你来说是最好的结果。你签了协议,回家各过各的——不签,我现在就走程序,该移交哪就移交哪。”
贾张氏的嘴张了几次,又合上。
她扭头看秦淮茹,眼里全是恨——恨秦淮茹翻了天了,恨自己没砸准,恨眼下这个局面把她逼到了死角。
“东旭怎么办?”贾张氏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上了一种老太太特有的哀怨,“东旭瘫在床上,我一个老婆子怎么照顾?”
秦淮茹终于开口了。
嗓子哑得厉害,但每个字咬得很清楚。
“他是你儿子。”
四个字。
贾张氏的嘴角抽了一下。
调解室又安静了。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了十几声。
“签不签?”王建军问。
贾张氏低下头,盯着协议书右下角那个“签名按手印”的红框。
她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
“我不识字——”
“不识字没关系,按手印就行。”王建军把印泥盒推过去。
贾张氏的右手食指沾了红色的印泥。
那根手指悬在纸面上方,抖了一下。
然后按了下去。
“啪。”
红色的指印印在白纸上,歪歪扭扭的。
联防队员把协议收起来,一式三份,派出所留一份,秦淮茹一份,贾张氏一份。
贾张氏接过自己那份的时候,把纸攥了一下——没撕,但攥出了褶皱。
王建军站起来。
“今天的调解到此为止。双方回去以后按协议执行。秦淮茹同志,你的受伤情况所里存了档,后续如果有新的问题随时来找我们。贾张氏同志,协议上的内容你记不住就让人念给你听——但每一条你都得遵守。违反了,秦淮茹可以随时报案,故意伤害的笔录就在档案里。”
贾张氏攥着那张纸站了起来。她往门口走了两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盯着秦淮茹。
“你等着。”
只有两个字。声音不大,但牙缝里挤出来的恨意比铁锅砸下来的那一刻还重。
秦淮茹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说话。但那个眼神——平静、干燥、没有任何退缩——和昨天攥着菜刀站在门口的那个女人一模一样。
贾张氏被那个眼神顶得往后退了半步,扭头走了出去。
调解室里只剩下秦淮茹和王建军。
秦淮茹慢慢站起来,右手扶着左臂的绷带。
“王……建军同志。”她开口,嗓子还是哑的。
“嗯?”
“谢谢。”
王建军摇了摇头:“公事公办。回去好好养伤,别再拿刀了。”
秦淮茹低了一下头。
出了派出所的门,阳光打在脸上。她站在台阶上眯了一下眼睛,风灌进来,带着胡同里的土腥味。
左手边的绷带勒着断了的锁骨,一钝一钝地疼。
她往南锣鼓巷的方向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她想起了王建国早上蹲在她面前说的那句话——“你要怪就怪我。”
她站在原地想了几秒钟。
没想出该怪谁。
然后继续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