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王建国把笔记本从枕头底下抽出来,翻到昨晚写的那两个字——“内鬼”。
他没有急着出门。
先把桌上摊开的所有材料按顺序整理了一遍:张运来的供述笔录,保卫科搜出的连号百元钞票照片,东大桥劳务介绍所的回复函,假介绍信的比对结果。
每一份都用曲别针别好,装进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封面上他想了一会儿,写了四个字:“蓄意谋杀。”
不是“蓄意破坏”,是“谋杀”。
钢缆被锯到只剩三分之一,一百公斤一米的工字钢从四米高处坠落——这不叫破坏,这叫要人命。
他把档案袋封口压实,手指在“谋杀”两个字上停了一秒,然后起身出门。
天还没大亮。他没走正门,从东厢房侧面绕出去,拐上了去工地的路。
工地还没开工,围挡里面空荡荡的。
他站在昨天钢缆断裂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工字钢砸出的坑还在,边缘的土都翻出来了,颜色比周围深一个色号。
蹲下身,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尺,量了一下坑边缘到最近一组脚手架的距离。
两米一。
昨天周师傅带着三个小工就站在脚手架旁边。
两米一就是一条命。三条命。四条命。
他收起折尺站起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路过的一个早班工人远远看见他,本想打个招呼,嘴张开又咽回去了——不敢。
七点五十,王建国推开杨厂长办公室的门。
杨厂长正在看报纸,见他进来,把报纸往旁边一放。
王建国没寒暄,把档案袋放在桌上,拉开拉链,一份一份往外拿。
“杨厂长,您过目。”
杨厂长拿起供述笔录,从头看。看到一半,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看完最后一页,他把笔录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张运来招得够彻底。”
“在铁证面前,他没有别的选择。”
王建国把连号钞票的照片推过去,“一百块,连号大团结。临时工月工资十八。他床板底下藏着,准备跑路时带走的。”
杨厂长没说话,又拿起假介绍信的比对结果看了看。
王建国把最后一份材料合上,手掌按在上面。
“伪造国家企事业单位介绍信,安插人员进入国家重点工程工地。预谋破坏承重钢缆,张运来供述在天津一个小院子里练过两次锯缆。破坏时机选在夜间值班,事成后立即携款潜逃。”
他顿了一下。
“张运来供述,指使者明确告诉他‘不会出人命’。但钢缆被锯到只剩三分之一,一百公斤一米的工字钢从四米坠落,杨厂长——这不是破坏,这是命案未遂。”
杨厂长的目光从材料上抬起来,看着他。
“上次陈宝根的事,赵处长说移交纪检,结果是记大过、免职。”王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钉在桌面上,“这次不行。这次差三步死人。我要报公安。”
办公室里安静了。
杨厂长把烟盒拿起来,抽出一根,没急着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建国,你的心情我理解。”杨厂长的声音慢了下来,“但你想没想过,周德发虽然被免了副总工,厂长位子还坐着。他在部委有人——上次赵处长单独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应该没忘。”
“没忘。”
“直接报公安,等于公开撕破脸。对方的靠山如果反咬一口,说轧钢厂借题发挥打压兄弟单位、给试点工程制造舆论——你猜部里会怎么想?”
王建国没有立刻接话。
他看着杨厂长把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在两个人之间散开。
“杨厂长。”
“嗯?”
“昨天那根钢缆断的时候,周师傅离落点两米一。他旁边站着三个小工,最年轻的那个今年才二十一,刚从技校毕业。”
王建国的声音没有升高一分。
“如果差的不是三步,是两步呢?一步呢?如果砸死了人呢?死的是周师傅,还是那个二十一岁的小工?杨厂长——”
他看着杨厂长的眼睛。
“您去跟家属说‘我们怕得罪人所以没报案’?”
杨厂长夹烟的手指停住了。烟灰悬在烟头上,颤了一下,掉在裤腿上。他没拍。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报。”杨厂长把烟在烟灰缸里按灭,声音沉了下来,“但不能由厂里直接出面。”
王建国等着他说下去。
“赵处长那边手里也握着周德发上次的前科材料——行贿、安插内线、恶意举报。两条线并进,公安立案的时候证据链更扎实,对方的靠山也更难伸手捞人。”杨厂长抬起头,“你今天下午就去找赵处长,走他的渠道。”
“行。”
王建国点头,但没有起身。
“杨厂长,还有一件事不能等。”
“什么?”
“马德志。”
杨厂长的眼睛眯了一下。
王建国翻开笔记本,把记录推到杨厂长面前。
“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二分,马德志在传达室打了一个长途电话,时长四分十二秒,号码归属地——天津。”
他用手指点着时间节点。
“张运来是下午三点半被保卫科控制的。两个小时后,马德志就往天津打了电话。”
杨厂长的脸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
“马德志是行政科的。”王建国继续说,“能接触到施工排班表、工地人员进出名单、临时工审批备案。张运来拿着一张假介绍信混进工地,一个月没人查出来——杨厂长,行政科不签字,这事办不成。”
“你是说马德志——”
“至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王建国合上笔记本,“往深了说,他可能就是链条上的一环。”
杨厂长用拳头抵着下巴,眼睛盯着桌上的档案袋看了十几秒。
“你打算怎么办?”
“钓鱼。”
王建国把计划说了一遍:上午技术科例会上,他会当着马德志的面放出一条假消息——“公安已介入钢缆案调查,张运来供出了天津方面联络人,正在追查北京这边的接应者。”
“马德志如果心里有鬼,二十四小时之内一定会再联系天津。”
王建国说,“不用监控通话内容,只要让传达室老张头记录他打电话的时间和时长。他只要打了——就够了。”
杨厂长沉吟了几秒:“你有把握?”
“昨天张运来被抓的消息他不可能不知道。他当天下午就往天津打了电话。今天我再加一把火,他撑不住的。”
“行。”杨厂长站起来,“例会我不参加,你全权处理。但建国——证据拿实了再动手,别打草惊蛇。”
“明白。”
上午九点半,技术科会议室。
赵总工、几个车间主任、安全科的人,加上行政科马德志——每次涉及施工安全通报,行政科都会派人列席记录。
今天坐在角落里的,正是马德志本人。
王建国扫了一眼在座的人,目光没有在马德志身上多停留一秒。
“通报两件事。”
他打开手里的文件夹。
“第一,昨天上午六号吊车承重钢缆断裂事故,经保卫科初步调查,确认为人为破坏。嫌疑人已被控制,目前正在配合调查。”
会议室里嗡地一声。
赵总工的眉头拧起来:“人为的?”
“锯条锯的。锯到只剩三分之一,肉眼看不出来,吊重的时候才会断。”王建国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技术报告,“手法经过训练。”
几个车间主任面面相觑。
“第二件事。”王建国翻了一页,“公安经济犯罪科已派人来厂取证。嫌疑人正在配合调查——据目前掌握的线索,涉案人员不止一个。预计四十八小时内锁定全部涉案人员。”
他说完这句话,把文件夹合上了。
全程没有看马德志一眼。
但他不需要看。
余光里,马德志握笔的右手停了一下——不到一秒。笔尖在纸面上留了一个墨点,马德志迅速把笔移开,低头假装记录。
王建国记了一笔。
例会散了之后,王建国回到办公室关上门。他没去食堂,让傻柱给他带了两个馒头一碗粥。
“嘿,王工,连着两天不去食堂了,你是打算把自个儿饿成仙?”傻柱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往椅子上一靠,“我跟你说,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做得——”
“傻柱。”王建国拿起馒头咬了一口,“今天厂里事多,改天请你喝酒。”
傻柱撇撇嘴:“得,改天改天,你这‘改天’我都攒了八回了。”
他嘴上抱怨,但看王建国脸色不对,也没继续贫。
拎着空饭盒出门的时候嘟囔了一句:“悠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王建国对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很短,很淡。
吃完饭,他铺开信纸,开始给赵处长写情况说明。
写到第二页的时候,系统面板弹出一条监测提醒:
【马德志于12:07离开办公室,方向:传达室。】
王建国放下笔。
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从例会结束到现在,不到两个小时。
比他预计的还快。
他重新拿起笔,在信纸空白处写了一行字:“鱼已咬钩。”
然后划掉了。正式的材料里不能写这种话。
但他心里已经有数了。
下午三点,王建国带着完整材料赶到部里,在赵处长办公室坐了下来。
赵处长把三页纸的情况说明从头到尾看了两遍,中间表情变了三次。看到张运来供述“锯缆手法经专业训练”的时候,眉毛抬了一下;看到“差三步砸到人”的时候,嘴角抿紧了;看到最后马德志的通话记录,他把文件放下来,摘了眼镜。
“王建国。”赵处长的声音沉了半度,“上次陈宝根的事我就说过,你这个年轻人胆子不小。”
“赵处长,不是胆子大。是差三步死人。”
赵处长看着他,没接话。
然后他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不是纪检的号码。王建国听出来了——赵处长要的是公安部经济保卫局的线。
电话打了四分钟。
挂了之后,赵处长对王建国说:“经济犯罪科明天派人到厂里正式立案。你的材料准备得够扎实,他们那边已经没有疑问了。”
王建国点头。
但赵处长的话没说完。
“不过,建国。”赵处长戴回眼镜,镜片后面的目光变得很深,“你要有心理准备。”
“什么准备?”
“周德发上次被记大过的时候,有人替他说了话,把处分压到了‘行政处分’这一档。按照他的问题严重程度,本来应该更重。”
王建国没出声。
“这次你走刑事——那个人不会坐视不理。”
“那个人是谁?”
赵处长没有直接回答。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了一句:“机械工业局副局长,分管设备与基建。”
“你自己掂量掂量这个分量。”
王建国坐在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没动。
机械工业局副局长。司局级。分管设备与基建——全国机械工业系统的重大设备采购、基建工程,都在这个人的权力范围之内。
周德发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站着的是一棵树。
“赵处长,我明白您的意思。”王建国站起来,“但我还是那句话——命案未遂就是命案未遂。”
赵处长没有劝阻,也没有点头。
他只是看着王建国走出办公室的背影,轻轻叹了一口气。
晚上七点半,四合院。
王建国在巷口拐弯的时候,撞见了易中海。
不是碰巧遇见——易中海站的位置,就是东厢房小道的入口。
“建国。”易中海笑了笑,那个笑里带着长辈的味道,“回来了?下午传达室老张头说你去部里了,这么晚才回。”
王建国脚步没停。
易中海跟上来两步,压低声音:“你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有些事不是你一个工程师能扛的。树大招风,懂吗?”
王建国停下了。
他转过身,看着易中海。巷子里的路灯照在两个人身上,影子拉得很长。
“一大爷。”
“嗯?”
“周师傅旁边站着三个小工。最小的那个,今年二十一,技校刚毕业。”
易中海的笑僵了一下。
“您上次跟我说‘点到为止’。”王建国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清清楚楚,“我想请教您一下——点到哪一步?棺材板上?”
易中海站在原地,脸上的笑一层一层剥落了。嘴张了一下,没出声。
王建国转身走了。
身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回到东厢房,锁上门。
王建国没开灯,在桌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借着窗外路灯的光画了一张图。
最底层:张运来。
往上:刘长河(方脸眼镜黑痣)。
再往上:周德发。
周德发头上画了一个虚线框,里面三个字:“孙副局长?”
旁边另起一条线:马德志。一个问号。问号连向刘长河。
马德志和那个“矮个子络腮胡”之间,一条虚线。旁边标注:“明天见分晓。”
他合上笔记本的时候,系统面板刷新了。
【“试点工程保卫战”进度:82%。】
【钓鱼行动已激活:马德志今日通讯异常——传达室拨出长途电话2次,通话总时长7分48秒,号码归属地:天津。】
【危险等级提升:高。未来48小时注意异常接触。】
王建国看完,把笔记本压在枕头底下。
明天,公安来。
后天,收网。
他闭上眼。
两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