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挂了电话,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收发室。
老张头正拿着那张电报纸对着光看,见他进来,抬手就递:“王工,这电报写得跟地下——”
“谢了张叔!”
王建国一把抓过电报,扫了一眼,瞳孔骤然一缩。
电报纸很薄,上面的铅字歪歪扭扭,但每个字都像刀子似的扎进眼睛里:
“吴建平1962年4月在津停留三天住河西区红旗招待所有人接头疑似交易—破烂侯”
**1962年4月。**
王建国脑子里“嗡”的一声。
正好是吴建平负责轧钢厂地勘的时间!
他转身就往外走,脚步快得老张头在身后喊“王工你电报——”都没听见。
回到技术科,王建国“啪”地把门反锁,拿起电话的手都有点抖。
拨破烂侯家的号码,响了七八声才接起来,对面传来那口浓重的京腔:“喂?”
“侯爷,我是王建国。”王建国压着声音,“你查到的这些,确定?”
“哎呦建国!收到电报了?”破烂侯在电话那头咂了咂嘴,“我前两天去天津收货,碰见个老熟人,以前在红旗招待所当账房。我随口问了一嘴——嘿,他还真记得!”
“记得什么?”
“1962年春天,有个戴眼镜的年轻人,北京口音,住了三天,每天晚上都有人来找他。”破烂侯顿了一下,“穿得挺体面,像干部,但从来不在前台登记,直接上楼。”
王建国心脏跳得飞快:“你那熟人确定是吴建平?”
“我给他看了工作证复印件,他说照片对得上。”破烂侯压低声音,“还有个事——那年轻人走的时候,留了个牛皮纸袋在房间,说忘了,让招待所代为保管。过了半个月,有人来取走了。”
“谁取的?”
“不知道姓名。我那熟人只记得,那人个子不高,说话带天津口音。”
王建国握着话筒的手指泛白。
牛皮纸袋。
半个月后取走。
这个时间——正好是地勘报告提交的时间。
“侯爷,你那熟人还记得别的吗?那人长什么样?有没有什么特征?”
“这……”破烂侯犹豫了一下,“他说那人戴顶帽子,看不清脸,但手上戴着块挺值钱的手表,像是瑞士货。”
王建国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上次在机械工业局,孙副局长办公室门口,有个中年男人匆匆走出来,手腕上的表在阳光下晃了一下。
**瑞士表。天津口音。**
“建国?建国你还在吗?”
“在。”王建国深吸一口气,“侯爷,这事麻烦你再帮我盯着,看能不能查到那人的身份。”
“成。不过建国——”破烂侯的语气有点迟疑,“你这是查什么案子?我怎么听着不像厂里的事?”
“厂里的事。”王建国没多解释,“回头请你喝酒。”
挂了电话,王建国瘫坐在椅子上,后背全是冷汗。
他翻开笔记本,手有点抖,但还是强迫自己把刚才的线索一条条记下来:
**1962年4月,吴建平去天津,住红旗招待所。**
**有人接头,穿着体面,像干部。**
**吴建平留下牛皮纸袋——半月后,矮个天津口音男子取走。**
**特征:瑞士表。**
他盯着这几行字,脑子里飞快地过着那天在机械工业局见过的所有人。
系统面板冷不丁弹了出来:
【线索分析中……】
【匹配结果:天津籍干部,1960-1965年在机械工业局任职,身高160-170cm——】
【候选人物1:机械工业局办公厅副主任 李国栋(天津人,身高165cm,1963年调任一机部)】
【候选人物2:机械工业局计划处科长 赵海山(天津人,身高168cm,1964年病故)】
【候选人物3:机械工业局人事处干事 孙——】
【警告:数据库权限不足,无法显示完整名单。】
王建国盯着那个“孙”字,脑子里突然炸开。
孙副局长是南方人,没有天津口音。
但——
**孙副局长的妻子是天津人。**
他猛地翻开笔记本,找到之前记录的档案信息:
**配偶:孙林氏,天津人,1958年结婚。**
**兄弟:孙林海,天津市二轻局干部。**
“草。”
王建国骂了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如果取纸袋的人是孙林海——
那就意味着,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是周德发一个人在搞,而是**有人在上面撑腰**。
而且这个人,跟孙副局长有直接血缘关系。
他拿起电话,拨杨厂长办公室的号码,响了两声,杨厂长接起来:“喂?”
“杨厂长,是我。”王建国的声音很沉,“有新线索,而且——不太妙。”
“说。”
“吴建平1962年4月去过天津,在红旗招待所住了三天,期间有人跟他接头。半个月后,有人取走了他留下的牛皮纸袋。”王建国顿了一下,“取纸袋的人,矮个,天津口音,手上戴瑞士表。”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五秒钟。
“你怀疑是谁?”
“孙副局长的妻弟,孙林海。”王建国说,“天津市二轻局干部,身高体貌特征都对得上。”
杨厂长的呼吸声突然重了。
“建国,这事你先别声张。下午赵处长来了,咱们一起说。”
“明白。”
“还有——”杨厂长的语气变得很不自然,“你最近出门小心点。”
“怎么了?”
“没什么。”杨厂长顿了一下,“就是……提个醒。”
挂了电话,王建国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脑子里乱得像一团麻。
系统面板又弹了一下:
【警告:调查动向已被高层察觉,危险等级提升至A+】
【检测到异常通讯记录:今日上午9:47,轧钢厂行政科外线电话呼出至机械工业局总机。】
【通话时长:2分14秒。】
【呼出人:未知(疑似厂内高权限人员)】
王建国腾地坐直了。
**行政科的外线电话?**
马德志已经被抓了,行政科现在是谁在管?
他翻开笔记本,找到厂里的组织架构图——
**行政科代理科长:周国平,五十二岁,老资历,杨厂长的老部下。**
“不对……”
王建国盯着“周国平”三个字,后颈突然爬上一股凉意。
马德志出事之后,周国平临时接手行政科,这是杨厂长亲自安排的。
但是——
**周国平为什么要给机械工业局打电话?**
他跟孙副局长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他是在给谁通风报信?
王建国抓起电话,拨了傻柱食堂的号码。
响了好几声,傻柱才接:“喂?谁啊?”
“我,王建国。”
“建国?你找我干嘛?我这正忙着——”
“问你个事。”王建国打断他,“周国平最近有没有什么异常?”
“周国平?”傻柱愣了一下,“行政科那个老周?他能有啥异常?每天按点上下班,中午来食堂打饭——”
“他最近有没有跟厂外的人联系?”
“厂外的人?”傻柱想了想,“这我不知道啊。不过我前两天听保卫科的人说,老周最近总往传达室跑,好像是在等电话。”
王建国的手一紧。
“等电话?”
“对。”傻柱压低声音,“我也是听说的,不知道真假。怎么了,老周出事了?”
“没事。你忙吧。”
王建国挂了电话,盯着笔记本上的“周国平”三个字,慢慢划了一个圈。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新增疑似目标:周国平(轧钢厂行政科代理科长)】
【忠诚度:未知】
【风险等级:b+】
【建议:启动秘密监控,锁定其通讯记录及外出轨迹。】
王建国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窗户前。
窗外的工地上,工人们正在浇筑混凝土,塔吊的吊钩缓缓升起,阳光打在钢铁骨架上,刺得人眼睛发疼。
他点了根烟,狠狠吸了一口。
**周德发倒了。陈宝根抓了。马德志招了。**
但这条线,就像地里的蚯蚓,永远挖不到头。
每挖出一个人,后面就冒出两个新的名字。
而现在——
**这条线已经伸到了机械工业局副局长的家属身上。**
烟雾在眼前缭绕,王建国眯起眼睛,脑子里突然闪过赵处长说的那句话:
**“这件事,比你想象的复杂。”**
“复杂个屁。”他掐灭烟头,转身回到桌前,拿起杯子灌了一口凉水,“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下午三点,赵处长准时出现在杨厂长办公室。
王建国把地勘报告的回函、破烂侯发来的电报、还有周国平的异常通讯记录,全部摊在桌上。
赵处长看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五分钟。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然后他抬起头,盯着王建国:“你是怎么查到天津那条线的?”
“托朋友。”
“什么朋友?”
“收破烂的。”王建国没隐瞒,“在天津倒腾古玩,人脉广。”
赵处长盯着他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一声:“你这朋友,比公安的线人还管用。”
“纯属巧合。”
“巧合?”赵处长拿起电报纸,手指敲了敲上面的字,“1962年4月,吴建平去天津,正好是他负责地勘的时间。半个月后,有人取走纸袋,正好是地勘报告提交的时间——你管这叫巧合?”
王建国没接话。
赵处长站起来,走到窗户前,背着手往外看了半晌。
“杨厂长,王工。”他没回头,“你们俩的意思是——这件事要一查到底?”
“对。”杨厂长沉声道,“不查清楚,这个工程我不敢继续干。万一地基真有问题,将来出了事故,这责任谁担得起?”
“好。”赵处长转过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那我给你们七天时间。”
“七天?”王建国皱眉,“会不会太——”
“不会。”赵处长打断他,走回桌前,拿起那份地勘报告的回函,“吴建平在机械工业局下属设计院,要查他,必须走组织程序,我需要时间去协调纪检和公安。”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王建国和杨厂长。
“同时——周国平这条线,你们自己查。查实了,直接报给我。”
“明白。”杨厂长点头。
赵处长拿起公文包,走到门口,突然回头。
“王建国。”
“在。”
“小心点。”赵处长的语气难得有点沉重,“吴建平背后的人,比周德发硬得多。这次你要动的,可能不是一两个贪污犯——”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王建国的眼睛:
“是一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