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掘機的柴油機轟鳴聲,震得人耳膜嗡嗡直響。
巨大的鐵斗子帶著泥土和碎石,每一次砸在地上,都像敲在村民們的心尖上。
“轟隆——砰!”
漫天的黃土渣子在半空中飄散。
陳牧海拉著沈幼微,站在上風口的土坡上,看著那片正在被深挖的地基。
冷風夾著土腥味撲面而來。
“牧、牧海……這坑挖得也太深了吧?”
沈幼微被風吹得眯起眼楮,手在陳牧海大衣兜里攥著他的手指。
她有些心疼地看著那台吃油的鐵家伙。
“咱家這地基,快趕上鎮上供銷社那棟樓的深度了。這得多費紅磚啊……”
她這輩子見過最好的房子,就是鎮上那棟兩層的紅磚小樓。
“深才好。淺了扛不住台風。”
陳牧海反捏了捏她的手,嘴角掛著笑,語氣里透著股不容置疑的闊氣。
“這可是三層洋樓,地基要是打不牢,海風一刮還不成了危房?”
他指了指那台正在噴黑煙的挖掘機。
“這鐵王八一天油錢就得一百多,早點挖完早省錢。”
王大錘戴著個黃色的安全帽,帽子邊緣全是汗漬。
他手里掐著卷工程圖紙,小跑著上了土坡。
“陳老板!陳老板!”
他喘著粗氣,臉上堆滿諂媚的笑,活像見了活財神。
“這地槽子挖得差不多了!下面全是大塊的青石板,硬得很!打地基絕佳的好地兒啊!”
他從兜里摸出包皺巴巴的紅梅,抽出一根遞過去。
陳牧海擺擺手沒接,自己掏出紅塔山點上。
“老王,料子都備齊沒?”
“齊了齊了!”王大錘拍著胸脯,唾沫星子橫飛。
“第一批紅磚已經裝車了,下午就到!全是我親自去窯廠挑的,敲著當當響的響磚!”
“水泥用的全是最貴的標號,保證比他媽碉堡還結實!”
他頓了頓,搓著滿是老繭的雙手,有些遲疑地湊近了點。
“就是……就是陳老板你說的那啥落地窗大玻璃。”
“我托人去市里玻璃廠問了。人家說那麼大尺寸的鋼化玻璃,不好運,而且價格……”
他比劃了幾個數字,沒敢往下說,生怕嚇跑了這個大主顧。
陳牧海吐出一口青煙,眼皮都沒抬一下。
“價格不是你該操心的事。你只管把框架尺寸給我留精準了,差一毫米我唯你是問。”
“玻璃的事,我下午自己去市里走一趟。”
听到這話,王大錘懸著的心放下了,樂得連連點頭。
“得 !您擎好吧!我保證這框架給您打得比尺子還直!”
下午。
陳牧海開著那輛二手桑塔納,拉著沈幼微和念念,直奔市里。
車子在坑坑窪窪的國道上顛簸。
念念趴在車窗上,看著外面飛馳而過的荒樹林,興奮得直拍小手。
“爸爸!咱們去買大玻璃嗎?能看見大海的那種大玻璃!”
小丫頭聲音脆生生的,滿眼都是對新家的憧憬。
“對。買最大、最亮的玻璃,讓念念天天在屋里曬太陽。”
陳牧海單手把著方向盤,回頭看了一眼後座的母女倆,眼神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市玻璃廠在郊區,破破爛爛的幾個大廠房。
陳牧海把車停在門口,直接找到了廠長辦公室。
廠長是個謝頂的中年人,正端著茶缸子看報紙。
一听陳牧海要定做長三米、高兩米五的雙層中空鋼化玻璃,還要十幾塊。
廠長的眼鏡差點掉地上。
“兄弟,你這是蓋別墅還是蓋商場啊?”
他推了推眼鏡,上下打量陳牧海那身黑皮夾克。
“這尺寸,這工藝,咱們廠這半年來也沒接過這麼大的私活。造價可不低啊,一塊就得大幾百塊錢……”
“啪!”
陳牧海沒廢話。
從包里甩出三沓百元大鈔,砸在辦公桌上。
“這是定金。半個月後我要見著貨。包運輸包安裝,碎一塊算你們的。”
廠長看著那三萬塊錢,眼楮瞬間亮得像燈泡。
立馬站起來,雙手緊緊握住陳牧海的手搖晃。
“陳老板痛快!您放心,這單子我親自盯,絕對給您用最好的料!”
搞定了玻璃,一家三口出了廠門。
天色已經有點擦黑了。
陳牧海沒急著回村,而是把車開到了市中心最繁華的商業街。
這條街上全是賣高檔洋貨的專賣店。
“牧海,天都快黑了,咱還不回去啊?”
沈幼微有些局促地扯著衣角,看著櫥窗里那些閃爍的霓虹燈,有點不敢邁腿。
“急什麼。新房子蓋好,總不能里面還是光禿禿的泥牆吧。”
陳牧海鎖好車,一把抱起念念,另一只手牽起沈幼微。
“走。去挑點好東西。”
他們走進了一家剛開業不久的進口瓷磚衛浴店。
這里面的東西,全是用英文標價的。
一個店員正在涂指甲油,看到一家三口進來,也就是抬眼瞟了一下,沒搭理。
這年代,能進這種店的非富即貴,普通漁民這打扮一看就是來湊熱鬧的。
陳牧海沒理會那點小瞧人的心思。
他徑直走到大廳中央,指著幾塊花紋繁復、表面光可鑒人的大理石瓷磚。
“這幾種花色,每樣給我算算鋪滿一百平米需要多少塊。”
他轉頭看向沈幼微,眼神詢問。
“老婆,你看著個花色行不行?鋪在客廳里亮堂。”
沈幼微看著那標價簽上嚇人的數字,倒吸了一口涼氣。
“這、這也太貴了……一塊瓷磚頂我以前半個月工錢了!”
她壓低聲音,扯著陳牧海的袖子。
“咱還是去建材市場買點便宜的紅磚鋪地吧。”
“買紅磚干啥?留著硌腳啊?”
陳牧海笑了,反手握住她的手,不容置疑。
“就買這個。”
他轉頭沖著那個還在涂指甲油的店員喊了一嗓子。
“麻煩算個賬。再給我挑兩套最好的抽水馬桶和浴缸。”
店員翻了個白眼,慢吞吞地走過來。
“先生,我們這是進口瓷磚,一套下來得大幾千呢。您確定要買?”
她語氣里透著股子不耐煩。
陳牧海懶得跟她廢話,直接拉開手提包的拉鏈。
露出里面那幾捆還沒拆封的現金。
“馬上開單子。明天一早送到東極鎮。運費單算。”
店員的眼楮瞬間瞪圓了,指甲油涂到了手指頭上都沒發現。
態度立刻來了個一百八十度大轉彎,笑得跟朵花似的。
“哎呀!老板您稍等!我這就給您算!保證給您挑成色最好的!”
從衛浴店出來,又去家具城定了一套真皮沙發和幾張實木大床。
等一家三口回到東極鎮的時候,已經是晚上九點多了。
遠遠地,就能看到村東頭那片工地上,亮著幾盞刺眼的探照燈。
王大錘這幫人也是拼了命,為了早點拿到錢,連夜在打地基的圈梁。
攪拌機的聲音在夜里轟隆隆地響。
幾個工人光著膀子,正在用推車運紅磚,干得熱火朝天。
陳牧海把車停在路邊,沒有馬上下去。
他看著車窗外那片正在拔地而起的新工地,那是他用命搏回來的家。
沈幼微靠在副駕駛上,念念在她懷里已經睡著了。
她看著窗外燈火通明的工地,眼底閃爍著復雜的情緒。
有激動,有期盼,也有一種不真實感。
“真快啊……”
沈幼微喃喃自語,手指輕輕描摹著車窗玻璃上的水汽。
“牧海,我感覺自己像在做夢。咱們真的要有自己的大樓房了。”
她轉過頭,看著昏暗車廂里陳牧海堅毅的側臉。
“嗯。很快就能住進去了。”
陳牧海湊過去,在她的額頭上印下一個溫熱的吻。
“我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