操場上的遮陽棚擋不住初夏的日頭。
風里飄著股濃郁的油脂香,直往人鼻腔里鑽。
剛才還端著紅酒杯、互相吹捧生意經的大老板們。
這會兒全圍在陳牧海的白鋼料理台前。
王太太穿著緊身旗袍,細高跟踩在塑膠跑道上。
她根本顧不上什麼闊太的矜持。
直接伸手從盤子里捏起一片沾了醬油的金槍魚大腹,塞進嘴里。
“唔!”
她猛地捂住嘴,眼珠子瞪得溜圓。
厚重的粉底都掩不住臉上的潮紅。
“這肉……這肉怎麼是脆的!嚼兩下全化成油了!”
她喉結滾了一下,咽下魚肉,哈喇子差點順著嘴角流下來。
旁邊烤爐上那塊焦糊的神戶牛排,早就沒人管了,滋滋冒著黑煙。
幾個大腹便便的男家長更是擠破了頭。
“陳總!給我留一塊!我出五千塊買這一口嘗嘗!”
“去去去!老子出一萬!”
有個地中海發型的胖子,干脆連筷子都不用。
手背蹭了一層油,抓起生魚片就往嘴里送,邊嚼邊豎大拇指。
“絕了!這特麼才是人吃的東西!”
陳牧海靠在不�袗�台子邊緣。
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結實的小臂肌肉。
他沒搭理這幫餓死鬼投胎的有錢人。
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不遠處那個小小的粉色身影上。
念念正被一群小朋友圍在中間。
剛才還嫌棄她穿得沒牌子的小胖墩,這會兒手里舉著個變形金剛,直往她跟前湊。
“念念,我把擎天柱給你玩,你能不能讓你爸爸也給我切一塊大魚?”
小胖墩吸溜著鼻涕,眼巴巴地望著她。
旁邊扎羊角辮的女孩一把推開他。
“念念是我好朋友!昨天我們還一起畫畫了呢!”
念念揚著小臉,手里緊緊捏著個塑料小金杯。
這是廚藝大賽的冠軍獎杯。
“不行哦。”
小丫頭奶聲奶氣地搖頭,頭上的小揪揪一晃一晃。
“爸爸說,好東西要大家一起分。”
她回頭沖著沈幼微招手,“媽媽,你快來幫我發肉肉!”
沈幼微站在人群外圍。
她今天穿的那件淺藍色風衣,被擠出幾道褶子。
臉頰熱得泛紅,眼神還有些局促。
听見女兒喊,她趕緊走過去。
“慢點,別把裙子弄髒了。”
她掏出手帕,給念念擦了擦額頭上的細汗。
幾個幼兒園老師更是圍著念念轉。
那個平時總是拿鼻孔看人的教導主任,此刻笑得像朵喇叭花。
“哎喲,咱們念念這孩子,從小就懂事大氣!”
她彎下腰,伸手幫念念理了理衣領。
“這基因就是好,隨了陳總和沈太太!”
陳牧海把玩著手里的殺魚刀。
拇指在刀柄上輕輕摩挲。
“ 。”
他把刀插回黑色的刀袋里。
嘴角扯起一抹張狂的笑意。
“陳總啊。”
那個地中海胖子擠出人群,拿紙巾擦著油乎乎的嘴。
他從西裝內兜里摸出張燙金名片,雙手遞過來。
“我是南區開海鮮連鎖的,老劉。”
老劉壓低聲音,滿臉堆笑,褶子都快把眼楮擠沒了。
“您看,咱們這酒樓的進貨渠道……深藍能不能給個配額?”
“價格好說!只要您開口,市價上浮兩成都行!”
旁邊幾個老板一听,也跟著往前擠。
“陳總!我也要!我那飯店就缺這鎮場子的硬貨!”
“陳老板,留個名片吧!晚上我做東,咱們喝杯茶好好聊聊?”
陳牧海沒接名片。
他伸手把襯衫領口扯開一點。
冷硬的目光在老劉臉上掃了一圈。
“配額的事。”
陳牧海語氣平淡,沒有半點被奉承後的得意。
“去找楚天闊談。”
他指了指大門外。
“深藍的貨,現在統一走楚氏冷鏈的物流網。我不管具體的散單。”
老劉愣了一下,趕緊點頭哈腰。
“是是是!楚總那邊我一定去拜訪!”
這幫人都是人精,哪能听不出陳牧海話里的意思。
這尊大佛只管源頭,根本看不上他們這點小買賣。
陳牧海撥開人群。
大長腿邁開,皮鞋踩在塑膠跑道上“噠噠”作響。
他走到念念面前。
“爸爸!”
念念撲過去,抱住陳牧海的腿。
“你看!我拿第一名啦!”
她把那個塑料小金杯舉得高高的,像獻寶一樣。
陳牧海單膝跪地。
黑色的西褲繃緊,膝蓋磕在發燙的跑道上,他沒覺得疼。
粗糙的大手覆上女兒軟乎乎的後背。
“真棒。”
他接過那個塑料獎杯。
指尖摸了摸上面劣質的鍍金涂層。
在別人眼里,這破玩意兒連五塊錢都不值。
但在陳牧海眼里。
這比他賬戶里那一長串數字還要重。
他把獎杯的紅帶子理順。
親手掛在念念縴細的脖子上。
“我家公主,就該拿第一。”
陳牧海低頭,下巴上的青胡茬蹭了蹭念念的臉頰。
惹得小丫頭咯咯直笑。
沈幼微站在旁邊。
看著父女倆這副模樣。
眼底泛起一層水霧,她偷偷拿手背抹了一下。
“行了,別把她慣壞了。”
她聲音里透著股子發自內心的甜。
“一會還要回班里上課呢。”
陳牧海站起身。
大掌攬住沈幼微的肩膀,把她往懷里帶了帶。
指腹在她肩頭輕輕捏了一下。
正準備說話。
“滴滴滴!滴滴滴!”
一陣極其刺耳的急促鈴聲。
突然從陳牧海腰間掛著的大哥大里炸響。
這鈴聲不對。
不是平時的來電音。
這是深藍內部的緊急通訊頻段,只有出了要命的大事才會響。
陳牧海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黑眸里閃過一絲冷厲的寒芒。
他松開沈幼微,一把扯下腰間的大哥大。
拉出天線。
“啪”地按下了接听鍵。
“說。”
他聲音陡然轉冷。
電話那頭,風聲呼嘯。
張海柱的聲音夾著粗重的喘息傳過來。
粗糲得像磨砂紙。
“老板!出大事了!”
張海柱嗓音里透著股壓不住的殺氣,甚至能听到他防暴棍擊打鐵皮的“ 當”聲。
“楚總的一艘遠洋運輸船。”
張海柱咽了口唾沫,語速極快。
“在東南亞公海,被截了!”
陳牧海眼楮微微眯起。
大拇指死死壓著大哥大的塑料外殼。
“截了?”
他冷笑一聲,“海關查扣還是風暴迷航?”
“都不是!”
張海柱在那頭吼出聲。
“是海盜!”
“黑吃黑的職業海盜團伙!船上的貨全被扣了,還有十二個中國船員當人質!”
“楚總這會兒已經急瘋了,正在往咱們這兒趕!”
陳牧海沒說話。
他站在陽光刺眼的操場上。
周圍是還在嘰嘰喳喳的小孩和說笑的家長。
但他周圍的空氣。
仿佛一瞬間被抽干了。
降至冰點。
“知道了。”
陳牧海吐出三個字。
“啪”地掛斷電話,收起天線。
他轉過頭,看著沈幼微。
眼底的溫情已經褪得干干淨淨,只剩下冷硬如鐵的殺伐氣。
“幼微。你帶念念先回家。”
他摸了摸女兒的頭,動作很快。
“廠里有點急事,我得去處理一趟。”
“牧海……”
沈幼微看著他這副表情,心頭猛地一跳。
她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袖口,手指有些發抖。
“出什麼事了?你臉色怎麼這麼難看?”
她咬著嘴唇,眼神里全是擔憂。
“小事。”
陳牧海扯了扯嘴角,給了她一個寬慰的眼神。
他反手握住她的手,輕輕捏了一下。
“別瞎想。等我回來吃飯。”
他沒再停留。
轉身,大步流星朝操場外走去。
步伐快得像一陣黑色的旋風。
只留給沈幼微一個挺拔冷酷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