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cbd的夜景在金萬福的落地窗前鋪展開來,萬家燈火如棋盤上的棋子。他站在窗前沒有開燈,黑暗裹著他,像裹著一具還沒死透的尸體。他已經站了很久,久到茶杯里的水涼透了,久到窗外那輪月亮從東邊移到了西邊。心里有一團火在燒,從曹劍平拒絕他的那一刻就燒起來了,燒得他坐立難安。熊哥的電話像一把懸在頭頂的刀,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落下來;曹劍平是一堵推不倒的牆,他撞得頭破血流;而他站在中間,進退兩難——退一步是萬丈深淵,進一步是銅牆鐵壁。
他轉身走到辦公桌前坐下,拉開抽屜最底層壓著一部手機,黑色的、老式的翻蓋機,外殼磨損得厲害,邊角磨出了白色的底漆。這部手機里只存了一個號碼,他從來沒有撥過,不是不想,是不敢。他把手機放在桌上翻開蓋子,屏幕亮了,藍色的光映在他臉上,照出他眼底的青黑。盯著那串號碼看了很久,手指在撥出鍵上懸停了幾次,終于按了下去。
電話響了三聲,接通了。那頭傳來一個男人的聲音,沙啞、低沉,像一台很久沒上油的機器在勉強運轉。
“誰?”
“我找你們幫主。”
“你誰?”
“金萬福。天偉貿易有限公司的董事長。告訴你幫主,有大生意。”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等著。”
等了十幾秒,那頭換了個人。聲音比第一個厚實一些,帶著一種“我是老大”的沉穩。
“金總?什麼風把你吹來了?”那人笑了,笑聲不大,但像砂紙一樣刮在金萬福的耳膜上。
“羅幫主,好久不見。最近忙什麼呢?”
“忙?瞎忙。手底下幾百個兄弟要吃飯,不忙不行。金總您呢?听說您最近在那桃花島上跑業務?那個姓曹的不好對付吧?”那人的笑聲停了,呼吸聲比剛才重了一些,帶著一種刻意壓抑的興奮。
“羅幫主消息靈通。”
“干我們這行的,消息不靈通不行。金總,您說吧,要我們做什麼?”
“幫我做一個人。桃花島上的曹劍平。你知道他吧?”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笑聲沒了,呼吸聲也更清晰了。“知道。怎麼,他跟您有過節?”
“不是過節。是他擋了我的路。”
“擋了您的路,就得死?金總,您這規矩比我蝙蝠幫還狠。”羅幫主又笑了,這次笑得更真一些,“不過我喜歡。做掉他要多少錢?您出價。”
“兩百萬。先付一半,事成後再付一半。”
“兩百萬?金總,您這是打發叫花子呢?曹劍平是什麼人?省廳的刑偵顧問,退伍兵,身手好,身邊有白狐守著。您讓我做他,兩百萬?您自己信嗎?”
金萬福咬著牙。“那你開價。”
“五百萬。先付一半,事成後一半。”
“五百萬?太貴了。”
“嫌貴您找別人。城邊區除了我蝙蝠幫,誰敢接這個活?”電話那頭羅幫主的聲音里滿是自信,“金總,我不瞞您說,曹劍平這個人我早想動了。他擋的不只是您的路,也擋了我的路。桃花島那塊地,我盯了好幾年了。他在島上建了基地、超市、浴池,搞什麼勞改農場,把島上的路全堵死了。我想在島上開個場子,一直沒機會。除掉他,我也不全是為了您的那五百萬。”
金萬福沉默了,他想起曹劍平看他的那種眼神,想起白小妹蹲在他肩上九條尾巴輕輕搖曳的樣子,想起桃花島上那股他永遠融不進去的氣場。“好。五百萬。先付一半,事成後一半。什麼時候動手?”
“等消息。我這邊安排好了,通知您。”
電話掛了。金萬福把手機放在桌上,握著那部翻蓋機,手在微微發抖。他把手機拆了,取出電池、SIm卡,SIm卡用指甲刀剪成幾段扔進馬桶沖走,手機主板拆成碎片明天上班路上扔河里。他坐在黑暗里,看著窗外那輪快要落下的月亮。窗外月光照在他臉上慘白,像一具剛從水里撈出來的浮尸。
城邊區東郊工業區,廢棄廠房深處,一棟三層小樓。門口沒有招牌,只有兩個光頭壯漢蹲在台階上抽煙。二樓的燈亮著,昏黃的光從髒兮兮的窗戶透出來,照在地上像一攤被打翻的污水。羅幫主坐在破舊的皮沙發上,手里夾著雪茄,面前茶幾上攤著幾張照片,照片上的人像是從遠處偷拍的——曹劍平站在基地門口,白小妹蹲在他肩上,側臉在陽光下線條硬朗,像刀刻的一樣。羅幫主拿起照片看了很久,雪茄煙灰掉在地上摔碎了也沒有撢。
“幫主,金萬福那五百萬,真要接?”旁邊站著的手下問。
“接。為什麼不接?五百萬,夠兄弟們吃一陣子了。”羅幫主把照片扔在桌上靠在沙發上,天花板上的裂縫從吊燈延伸到牆角。“曹劍平這個人不簡單,省廳的刑偵顧問不是虛的。而且他身邊那些東西——那個白狐,還有那只金貓,都不是善茬。硬踫硬不行,得智取。先摸清他的活動規律,找機會再動手。”
“機會?什麼機會?”
“他每天早上去公司,下午去基地,晚上回別墅。路線固定,時間固定。路上有一段沒有路燈,是動手的好地方。你找幾個兄弟去踩點,摸清地形,看看有沒有監控。”
那手下去安排了。羅幫主一個人坐在燈光下,雪茄燃了一半灰燼積了長長一截。他想起幾年前第一次上桃花島,那時候島上還沒有基地,沒有超市,沒有浴池,只有一片荒地和幾個女人。他想在島上開個場子,那些女人不讓,說不歡迎外人。他當時沒當回事,想著過陣子再來。等再上島的時候,島上已經變了樣——基地建起來了,武警站崗,他連碼頭都上不去。他恨曹劍平,恨他壞了計劃。只是以前沒機會,現在金萬福送上門來了,他不會錯過。
桃花島的月光灑在海面上,白小妹蹲在桂花樹下的石桌上,九條尾巴輕輕搖曳。貓九冬蹲在她旁邊,一金一銀的眼楮盯著東邊的方向。
“白小妹,蝙蝠幫要動手了。小曹有危險。”貓九冬的聲音很輕。
“本仙知道。”白小妹的九條尾巴停止了搖曳。“本仙不會讓他有事。”
貓九冬的尾巴翹了一下,沒有再問。遠處海浪聲陣陣,像有人在唱一首永遠不會結束的安魂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