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朵蜷在床角，被子只盖到胸口，肩膀露在外面。
胳膊上全是青紫的指印。
她盯着天花板，一整夜没合眼。
马七睡得很沉，呼吸又重又长，一条腿压在她小腿上，压得发麻。
她试着挪了一下，马七哼了一声，翻了个身。
她立刻不动了。
疼。
底下疼，腰疼，背疼，膝盖也疼。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牙齿咬着枕套的边角，没出声。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她偷偷爬起来去了一趟卫生间。
马桶圈是凉的。
她坐上去，低头看见大腿内侧一片紫红。
她用冷水洗了一把脸，对着镜子里那个眼眶发青、嘴唇发白的自己，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人也在看她。
水珠从下巴往下滴，滴在锁骨上，顺着那道新添的牙印滑下去。
她没哭。
她只是抬手把水抹掉，转身又回了床上。
马七的手就伸过来了，还睡着，但手指已经习惯性地掐住了她的腰。
她就那样僵着身子，熬到天亮。
天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的时候，马七醒了一回。
他睁眼看见小朵侧躺着，背对着他，头发散在枕头上。
他伸手拽了一下那绺头发。
小朵没动。
马七笑了一声，翻身又睡了过去。
再醒的时候太阳都高了，屋里亮堂堂的。
马七坐起来，伸了个懒腰，骨节咔咔响。
他扭头看了一眼旁边。
小朵还躺着，但是已经睁了眼，正望着墙角的一只苍蝇发呆。
马七一巴掌拍在她屁股上，脆响。
醒了不吭声？
小朵浑身一哆嗦，缩了一下。
马七收回手，摸了摸自己下巴上的胡茬，嘴里哼着小调，下床找鞋。
他趿拉着拖鞋走到窗边，把窗帘一把拉开。
光灌进来，小朵抬手挡了一下眼睛。
马七回头看她。
白花花的身子蜷在灰扑扑的被单里，像一颗被人咬过的荔枝。
他咧嘴笑了。
我马七的女人，就是好看。
小朵没说话。
她把被单拽到下巴，挡住胸口那些痕迹。
马七走过来，坐在床边，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听见没有？
小朵的嘴唇动了动，声音跟蚊子似的：听见了。
马七松开手，拍了拍她头顶。
好好跟着我，以后有你好日子过。
他站起来，去桌上找烟。
烟盒空了。
他揉成一团扔墙角。
一会儿去买烟。你也起来，洗脸刷牙，别蔫了吧唧的。
小朵从被单里挣出来，脚踩在地上，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马七看她一眼，没扶。
矫情。
小朵扶着墙，慢慢挪到卫生间门口。
她回头看了一眼马七。
马七光着膀子站在窗口，后背上有几道抓痕。
那是她的指甲留下的。
她记得。
半夜的时候她实在太疼了，推过他一把，指甲划过他后背。
马七当时反手就是一下，打在她侧腰上，说她不识抬举。
她收回目光，关上了卫生间的门。
水声响起来。
马七在屋里转了一圈，从地上捡起自己的裤子穿上，皮带扎紧。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有两个未接来电。
老板打的。
时间都是昨晚。
他当时正忙着，没听见。
马七清了清嗓子，回拨过去。
电话响了三四声才通。
喂，二号老板。
那边的声音不紧不慢：昨晚干嘛了？
马七嘿嘿一笑：办了点私事。
私事先放一放，今天中午来一趟物流园，东边那批货到了，你过去点个数。
好嘞好嘞，中午就到。
还有，上回你从大老板要的那个人……就是那个女的，你搞定了？
马七看了一眼卫生间紧闭的门，水声还在哗哗响。
搞定了。
行，晚上带过来我看看。
没问题老板。
电话挂了。
马七把手机揣兜里，靠在桌上，翘起二郎腿。
嘴角那点笑意收住了，换成一副算计的表情。
小朵出来的时候换了身衣服。
她自己的那件套头衫，领口有点大，锁骨上的印子遮不住。
她低着头，头发湿漉漉地贴着耳侧。
马七上下扫她一眼。
中午跟我去趟物流园。
……去那儿干啥？
让你去你就去，问那么多。
小朵站在那儿，手指揪着衣角。
马七站起身走过去，伸手把她下巴抬起来。
我跟你说话呢，看着我的眼睛。
小朵被迫抬眼看他。
马七盯着她，凑近了，鼻尖几乎碰到她的。
昨晚挺好的，以后也都得这样。你得让我高兴，让老板高兴，明白？
小朵的睫毛颤了一下。
老板……是谁？
马七松开手，退后半步。
你甭管是谁，见了面喊老板就行，嘴甜一点，有你好果子吃。
他从抽屉里翻出几张皱巴巴的纸币，数了数，抽出两张红的递过去。
去楼下买两笼包子，再买盒烟，红塔山。
小朵接过钱，转身往外走。
等等。
她站住。
马七走过来，把她领口往上拽了拽。
遮着点，别到处招摇。
小朵咬了一下嘴唇，推门出去了。
楼道里一股潮湿的霉味。
她一步一步往下走，楼梯扶手上全是灰，每走一级膝盖都发软。
到二楼拐角的地方她停住了，靠在墙上，喘了好几口气。
楼下早点摊的热气冒上来，混着油条和豆浆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掐了掐自己的手心。
疼。
不是梦。
她把钱攥在手里，下了楼。
包子铺老板是个圆脸大嫂，看她脸色煞白，多看了两眼。
姑娘，没事吧？脸色这么差。
小朵摇摇头，把两张红票子递过去。
两笼包子，一盒红塔山。
大嫂接钱，找了零，把包子装好，烟递过来。
小朵接过东西，转身要走。
大嫂在身后喊了一声：姑娘！
她回头。
大嫂嘴张了张，最后只说：趁热吃。
小朵点了下头。
她拎着包子上楼，走到三楼门口，听见里面马七在打电话。
……你放心，人老实着呢，我昨晚试过了，听话。
她站在门口没动。
……嗯，今晚就带过去，你亲自验验货，保你满意。
门里传来马七的笑声。
小朵攥紧了塑料袋，手指节发白。
她站了好几秒。
然后她抬起手，敲了敲门。
里面的笑声停了。
脚步声过来，门拉开一条缝，马七探出头。
看见她，立刻笑开，把门全拉开。
回来了？快进来。
小朵走进去，把包子和烟放在桌上。
马七拆开烟盒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往椅背上一靠。
吃包子啊，愣着干嘛。
小朵在桌边坐下，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小口。
皮有点硬，馅儿是白菜猪肉的，油水大。
她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马七已经把两个包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含混不清地说：多吃点，中午干活呢，没劲儿不行。
小朵低头看着手里缺了一角的包子，突然开口。
你昨晚说的那句话……
马七一挑眉：哪句？
你说我是你的人了。
嗯，怎么了？
小朵抬起眼睛。
那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马七把烟夹在指间，眯眼看她。
你说今天中午去物流园，去那儿到底干嘛？
马七笑了，把烟灰弹在地上。
点货啊，我有批货到了，我去看一看数一数。
你说的老板，是这批货的老板？
马七上下打量她。
你这丫头，脑子还挺灵。
他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两只手搭在她肩膀上，俯身凑到她耳边。
货是我的，老板是我的老板，你——也是我的。
他手掌压下来，用力按了按她的肩膀。
所以让你干嘛就干嘛，听见没？
小朵的肩膀往下塌了一寸。
听见了。
马七松开手，拍了拍她后脑勺。
乖。赶紧吃，吃完收拾收拾出门。
十点半。
马七换了身干净的深蓝色夹克，头发用水抹了一把，梳得油光水滑。
小朵还是那件套头衫，外面套了件薄外套。
下楼的时候马七走在前头，小朵跟在后面，隔着两级台阶。
太阳晒在脸上，小朵眯了眯眼。
马七的二手面包车停在巷口，车门关上，哐当一声响。
车子开起来，颠得厉害。
小朵把安全带扣好，手抓着车窗上方的把手。
马七单手打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来捏了她大腿一把。
坐那么直干嘛，放松点。
小朵没说话，也没放松。
车过了三个红绿灯，拐进一条灰扑扑的大路，两边全是铁皮围挡和集装箱。
物流园到了。
门口有保安亭，马七按了声喇叭，保安探出头看了一眼，摆摆手放行。
里面场地很大，地上画着黄线，一排一排的货车停着。
有几个光着膀子的人正从一辆半挂车上往下卸轮胎。
整排整排的新轮胎码在托盘上，用塑料膜裹着。
马七把车停在一座蓝顶仓库旁边，熄火。
到了，下来。
小朵下了车，脚下是压实的碎石子路面。
一股橡胶味混着柴油味儿扑过来。
马七朝仓库方向走，小朵跟上。
仓库大门半开着，里面光线昏暗。
马七推门进去。
老板？
里面传来一把椅子挪动的声音。
一个人从货架后面转出来。
四十出头，平头，圆脸，戴一副金丝边眼镜。
穿一件黑色的poLo衫，袖子卷到肘弯。
手里拿着一沓单据。
来了。
老板，这我跟你说的……马七侧身让开一步，把小朵亮出来。
小朵。
老板的目光落在小朵脸上，停了两秒。
从上到下扫了一遍。
小朵站那儿没动。
老板推了推眼镜，走过来。
多大了？
小朵喉咙发干：十……十九。
老板点点头，看了一眼马七。
不错。
马七笑：那肯定的，我挑人的眼光随您。
老板没接这个话，转头朝仓库里面努努嘴：东边那批轮胎到了，你去点数，一块一块揭开膜看，有没有划痕。
得嘞。
马七撸了撸袖子，转身往仓库深处走。
走之前冲小朵使了个眼色——嘴巴没动，但意思很清楚：好好待着。
小朵站在门边。
仓库里只剩她和老板两个人。
老板回到那张桌子后面坐下，把单据放在桌上，抬头看着她。
你站那么远干嘛？
小朵往前走了两步。
再近点。
她又走了两步。
老板指了指桌对面的一只塑料凳：
小朵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
老板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又戴上。
马七跟我说了你的事。
……什么事。
他说你是他女人。
小朵没接。
老板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
他这个人，嘴快，手也快。但他有个好处，他说你是他女人了，就不会再把你往别人那里推。
他顿了顿。
但他说你是他女人，并不代表你就是他的人了。
小朵抬眼看他。
老板的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他是我的人。他的一切，都是我的。所以他的人，也是我的。你明白吗？
仓库深处传来马七掀塑料膜的声音，哗啦哗啦。
小朵的喉咙上下动了一下。
……明白。
老板满意地点了一下头。
明白就好。你今天跟马七来，就是来认个门。以后有事，直接找我。
他推过来一张名片。
白底黑字，上面一个名字和一行电话。
小朵拿起来看了一眼。
老板的名字，三个字。
旁边有细细的纹路，像是被手汗浸过很多次。
收好了。
她把名片揣进口袋。
老板站起来，朝仓库里面喊了一嗓子：老马！数清楚了没有？
还有两垛！
老板回过头看着小朵。
你觉得马七这人怎么样？
小朵一愣。
……什么怎么样？
他对你好不好。
小朵垂下眼睛。
那就行。老板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他对你好的时候，你就好好跟着他。他对你不好的时候，你来找我。
他把茶杯放下，笑了笑。
我给你做主。
小朵的手指在口袋里捏住了那张名片，边角硌着掌心。
谢谢老板。
老板挥挥手。
别谢，你是他带来的人，就是自己人。自己人，我照顾。
马七从仓库深处出来，满手灰。
数完了，四十七个，有两个边角有擦痕，我记下来了。
老板接过他递来的纸，扫了一眼，折起来放桌上。
行，中午一起吃个饭。
好啊！马七一拍大腿，正好，小朵也尝尝物流园后门那家羊肉汤，绝了！
老板看了小朵一眼。
吃得惯羊肉吗？
……吃得惯。
那就走。
三个人出了仓库。
马七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
老板走在中间。
小朵落在最后。
日头正当头，地上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
她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掌心出了一层汗。
那张名片的边角有点扎人。
羊肉汤馆子在后门外面一条窄街上，门脸不大，招牌都褪色了。
老板显然是熟客，一进去老板娘就喊：老位置？
老位置。
三个人坐在靠里的卡座，马七挨着小朵坐，老板坐对面。
羊肉汤端上来，热气腾腾。
马七拿了筷子先给小朵夹了一块肉。
吃，这家肉炖得烂。
小朵低头喝了一口汤，烫，但是鲜。
马七自己也呼噜呼噜喝起来，一边喝一边跟老板聊。
东边那批轮胎出手快，我上周联系的那几家汽修店，有三家已经打定金了。
老板点头。
价钱方面别让太多，这批货成色好。
我明白。
还有西边那个仓库的租约下个月到期，你抽空去谈，能压就压。
行，我后天去。
两个人聊得热络，全是生意上的事。
小朵坐在旁边，慢慢喝汤，肉吃了两块就吃不动了。
马七胳膊肘碰了她一下。
怎么了？不合胃口？
没，挺好吃的，我吃不了太多。
瘦得跟柴火似的，多吃点。
他又给她夹了一块。
小朵把那块肉吃了。
老板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看着小朵说了一句话。
你以前在哪儿干活？
……没固定地方，打零工。
打字快不快？
还行。
老板从兜里掏出一部旧手机，放在桌上推过来。
这手机你拿着，里面有我的号。以后需要传个话、记个账什么的，找你也方便。
马七看了一眼，咧嘴笑：老板您太客气了，这多破费。
老板摆摆手：不是给你的。
马七脸上的笑顿了一下。
小朵看着桌上那部手机，外壳有磕碰的痕迹，屏幕上有几道细划痕。
她伸手拿了过来。
谢谢老板。
老板说：晚上我跟几个朋友吃饭，你也来。
马七立刻接话：得嘞，几点？我安排。
六点半，老地方。
老板站起来，把外套搭在胳膊上。
下午你们没事先回去，晚上再过来。
他走了。
卡座里剩马七和小朵。
马七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把碗往桌上一顿。
老板对你不错啊，又是手机又是吃饭的。
小朵没说话。
马七凑过来，压低了声音。
你记住，老板对你好，是因为我。
他胳膊从后面绕过来，搭在她椅背上。
你别多想。
小朵把手里的旧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映出她自己的脸。
我没多想。
马七捏了捏她后颈。
乖，走，回去睡觉。昨晚没睡好吧？下午补一觉，晚上还得陪老板吃饭呢。
他站起来去结账。
小朵把手机放进口袋，两张名片，并排挨着。
一张是老板的，一张是那个塑料手机壳里的。
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卡。
回到出租屋已经快两点了。
马七脱了夹克往床上一歪，鞋都没脱，不到两分钟就打起了呼噜。
小朵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
她把口袋里的手机拿出来，摁了一下侧面的开机键。
屏幕亮了。
有信号。
桌面干干净净，只有几个基础应用。
通讯录里存了一个号，名字是。
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退出通讯录，打开短信，新建了一条空白信息。
收件人空着。
她打了个字，又删掉。
打了三个字，又删掉。
最后她把手机锁屏，放在桌上，转过身上了床。
马七侧躺着，胳膊大张着，占了三分之二的床。
小朵在他旁边躺下，侧过身，背对着他。
窗帘没拉严，一道光横在她脸上。
她闭上眼。
马七在梦里哼了一声，翻身把一条腿压在她腿上。
小朵没动。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两张名片。
一张角上有点翘。
一张是新的。
四点半。
闹钟响了一声就被摁掉了。
马七醒了，先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刮了胡子。
出来的时候换了件黑色高领毛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不少。
你也换件衣服。
小朵从柜子里翻了半天，只有那几件换洗的。
没别的了。
马七皱了下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算了，就穿这个吧，晚上冷，加件外套。
他走到桌边，把那个旧手机拿起来看了一眼。
电充满了？
……嗯，我下午充了。
马七点了一下头，把手机递给她。
拿着。老板要找你，别接不着。
小朵接过手机放进兜里。
走吧。
出门前马七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她。
今晚吃饭的都是老板生意上的朋友，你管住嘴，别乱说话。
有人问你什么，你就说你是跟着我干活的，别的别提。
有人敬你酒，能喝就喝一口，不能喝就说不会。
马七走过来，双手捧住她脸，让她抬头看他。
你别光嗯。我说的话，你都得记住。
小朵看着他。
记住了。
马七松开手，在她脑门上弹了一下。
到了地方才发现是家私房菜馆，藏在一条巷子里。
门口没招牌，只挂了一盏黄灯笼。
马七推门进去，里面有人迎出来，把他往最里面的包间带。
包间很大，圆桌能坐十几个人，现在到了七八个。
老板坐在主位旁边，正在跟旁边一个穿格子衬衫的男人说笑。
看见马七进来，招了招手。
老马，坐这儿。
马七笑着走过去，拉开椅子坐下，让小朵坐在他旁边。
桌上已经上了凉菜，还有几瓶白酒和红酒。
老板朝小朵点了点头。
小朵低声叫了一声。
老板笑了笑，转头继续跟人聊天。
人陆续到齐，圆桌坐满了。
服务员开始上热菜，酒也开了。
老板举杯。
今天人齐，老规矩，第一杯，都干了。
所有人都站起来，碰杯，仰头，一饮而尽。
马七喝完，用手背擦了一下嘴，看了小朵一眼。
小朵端着一杯橙汁，抿了一口。
旁边一个寸头男人注意到她，端了酒杯凑过来。
马七，这姑娘谁啊？眼生。
马七笑着搂了一下小朵的肩膀：我的人。
哟，可以啊，老马行啊。
寸头男人把酒杯冲小朵晃了晃：来，姑娘，哥敬你一杯。
小朵刚要端起橙汁，寸头男人摆摆手。
喝饮料就没意思了，换酒。
他把一瓶开了的白酒往小朵面前推。
马七伸手挡了一下。
李哥，她不会喝。
寸头男人不乐意了：老马，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啊，哥都举杯了，你让她拿饮料糊弄我？
桌上的气氛凝了一下。
老板在那边剥了一只虾，慢条斯理地说：小朵，李哥跟你开玩笑呢。
他抬头看了小朵一眼。
你喝一口意思意思就行。
小朵看了一眼面前的白酒瓶。
酒液在灯下微微泛黄。
马七的手指在桌下碰了一下她的膝盖。
她伸出了手。
端起酒杯。
倒了一个杯底的量。
李哥，我敬你。
她仰头喝了下去。
辣。
呛得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寸头男人哈哈笑起来：好！老马调教得好！
马七笑着摆手，但眼睛看着小朵，嘴角的弧度没变。
小朵把杯子放下，喉咙里火烧似的。
她垂着眼，用舌头顶了顶上颚，把那股辣味往下压。
老板又开口了。
老马，明天你去趟南边，那边的货出了点岔子，你亲自去盯一下。
马七表情一正：出什么事了？
别紧张，小问题，过去看一下就好。大概两三天。
行，我明天一早就走。
老板看了一眼小朵。
小朵一个人在家没事吧？
马七抢着说：没事，她自个儿能行。
老板点点头，没再多说。
酒过三巡，桌上的人散了几个，剩下的围着聊天划拳。
马七喝了不少，靠在椅背上，脸发红。
小朵坐在旁边。
她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部旧手机。
屏幕亮了。
一条短信。
到门口来。
发信人：老板。
她抬头看了一眼主位。
老板的位置空了。
杯子里还剩半杯酒，筷子搁在碗沿上。
她站起来。
马七拉住她手腕。
干嘛去？
……洗手间。
马七松开手，摆了一下。
快去快回。
她出了包间。
走廊尽头是后门，一扇蓝色铁皮门，虚掩着。
她推开门。
外面是一条窄窄的防火通道，旁边堆着几个空酒箱。
老板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
烟头在暗处明灭。
他听见门响，转过身来。
来了。
小朵站在门口。
老板吐了一口烟，烟雾被夜风吹散了。
明天马七出差，你一个人待着不是个事。
他把烟掐灭在垃圾桶盖上。
你到我这儿来。
小朵没动。
老板往前走了一步。
他是我的人，你也是我的人。
他不在的时候，你听我的。
他站在她面前，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
听明白了吗？
小朵的手在口袋里攥着那部手机，屏幕的热度贴着她的掌心。
听明白了。
老板点了一下头。
回去吧，别让人看出来。
他侧身，让开门口。
小朵从他身侧走过去，推开铁皮门，走回走廊。
灯光一下子亮起来。
她走回包间门口。
马七正歪着脑袋跟旁边人碰杯，看见她回来，咧嘴笑了一下。
她坐下来。
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面上。
指尖还有点抖。
马七凑过来，带着酒气在她耳边说了一句。
老板跟你说什么了？
小朵端起橙汁喝了一口。
没事。
马七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捏了捏她耳朵。
行，没事就好。
他转回去继续划拳。
小朵把橙汁杯子放下，指尖在杯沿上划了一圈。
手机的震动又来了。
她没拿出来看。
但她知道那条短信是谁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