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国冲出廊桥的时候，差点撞上迎面走来的机场保安。
他亮出证件。
“中国警方。”
“我找林小朵。”
保安看了一眼证件，又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两个同事，侧身让路。
林建国三步并两步往里走。
他身后跟着公安部国际合作局的联络官老周。
老周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
“建国，慢点。”
“人在移民局办公室，跑不了。”
林建国没回头。
“我妹十五岁。”
“被人贩子带出国境。”
“你让我慢点？”
老周不说话了。
三个人穿过航站楼的走廊。
拐了两个弯。
来到移民局办公室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老挝保安。
老周上前用英语沟通。
保安指了指里面。
林建国推门进去。
小朵坐在椅子上。
手里捧着一杯水。
她抬起头。
看到林建国的那一刻，杯子从手里滑了下去。
水洒了一地。
她站起来。
“哥——”
林建国两步跨过去。
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没事了。”
“哥来了。”
小朵的眼泪唰地涌出来。
她捶他的胸口。
“你怎么才来！”
“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怕！”
林建国抱紧她。
“对不起。”
“哥来晚了。”
他松开手，上下看她。
“他们打你了？”
小朵摸了摸脖子。
那里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马七的刀留下的。
林建国的眼神暗了一下。
“谁干的？”
“马七。”
“那个脸上有疤的。”
林建国转身就要往外走。
老周拦住他。
“建国！”
“先问话。”
“人跑不了。”
林建国深吸一口气。
他蹲下来，平视小朵。
“飞机上还有什么人？”
小朵把知道的全说了。
“马七。”
“牛发。”
“刘麻子。”
“后排六个。”
“前面三个。”
“还有一个女孩。”
“比我小。”
“一直哭。”
林建国问。
“那个女孩现在在哪？”
小朵摇头。
“我不知道。”
“但我跟移民局那个警官说了。”
“他说会去查。”
老周在旁边掏出本子记。
“还有呢？”
小朵想了想。
“飞机起飞之后。”
“马七接了一个卫星电话。”
“是宋爷打来的。”
“宋爷说——”
她顿了顿。
“他说计划有变动。”
林建国皱眉。
“什么变动？”
小朵摇头。
“我不知道具体内容。”
“但马七接完电话之后看我的眼神变了。”
“后来他跟我说——”
“宋爷说我在飞机上的表现有人全程看着。”
“还说落地之后安排我进金龙园区电诈二组。”
林建国和老周对视一眼。
老周低声说。
“宋三，代号‘宋爷’，缅北电诈集团头目之一。”
“我们盯他两年了。”
林建国站起来。
“马七在哪？”
老周说。
“老挝警方刚把人控制住。”
“在机场警务室。”
林建国拍了拍小朵的肩膀。
“你在这等着。”
“哥去去就来。”
小朵抓住他的手。
“哥。”
“那个女孩……”
“你帮我找找她。”
林建国点头。
“放心。”
他转身往外走。
老周跟上。
两个人穿过走廊。
来到机场警务室门口。
门口站着两个老挝警察。
老周上前交涉。
门开了。
林建国走进去。
警务室不大。
马七被铐在一把铁椅子上。
脸上有伤。
是刚才被按倒的时候磕的。
他抬头看到林建国。
先是一愣。
然后笑了。
“哟。”
“警察同志。”
“你可算来了。”
林建国没理他的阴阳怪气。
他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老周站在他身后。
林建国开口。
“姓名。”
马七歪着头。
“你不是知道吗？”
“马七。”
“问什么问。”
林建国盯着他。
“你是中国人。”
“在缅北干了多少年？”
马七不答。
林建国说。
“你不说也行。”
“我帮你说。”
“十五年前你从云南边境偷渡出去。”
“先是在果敢给赌场看场子。”
“后来跟了宋三。”
“负责从国内诱骗年轻人出境。”
“男的送去电诈园区。”
“女的——”
他停顿了一下。
“女的卖到娱乐场所。”
马七的笑僵了一瞬。
“你查得挺清楚。”
林建国往前倾身。
“这趟飞机。”
“你们要去哪？”
马七不说话。
林建国说。
“别跟我耗。”
“你现在坐在老挝的警务室里。”
“你身上背的事，够你在中国蹲一辈子。”
“你要是配合——”
马七嗤笑。
“配合？”
“配合你们我能活？”
“宋爷会弄死我。”
林建国说。
“宋三现在救不了你。”
“他在缅北。”
“你在这里。”
“你信不信我现在就能把你引渡回国？”
马七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搓着。
林建国等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了一句。
“你还有老婆孩子。”
“在昆明。”
马七猛地抬头。
“你别动她们！”
林建国看着他。
“那你就说。”
马七的嘴唇抖了两下。
他低下头。
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开口了。
“我们这趟——”
“不是去勐腊。”
林建国皱眉。
“什么意思？”
马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
“飞机先到万象。”
“再从万象转车去琅勃拉邦。”
“然后从琅勃拉邦走陆路进中国。”
林建国和老周同时愣住。
“进中国？”
马七点头。
“从老挝北部进云南。”
“边境线。”
“有路。”
林建国追问。
“你们进中国干什么？”
马七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去城边区。”
“干什么？”
“干掉一个人。”
林建国的手攥紧了。
“干掉谁？”
马七说了一个名字。
“曹剑平。”
林建国没听过这个名字。
他看向老周。
老周的脸色变了。
“桃园集团那个曹剑平？”
马七点头。
“对。”
“就是他。”
老周问。
“你们缅北的，为什么要杀他？”
马七往后靠了靠。
铁椅子发出吱呀声。
“我们老板说他总和我们作对。”
老周追问。
“怎么作对？”
马七说。
“曹剑平在城边区搞了一个桃园集团。”
“手下带着一群年轻貌美的寡妇。”
“在城边区发展。”
“这小子才二十多岁。”
“海军陆战队退役的。”
“听说很有钱。”
“身边还有仙家助力。”
“我们老板宋爷在缅北搞电诈。”
“有几个国内来的线人。”
“本来在城边区搞了一个窝点。”
“结果被曹剑平端了。”
“线人被抓。”
“损失了好几百万。”
“宋爷咽不下这口气。”
林建国皱眉。
“所以宋三派你们去杀他？”
马七说。
“不只是我们。”
“宋爷在缅北还有一队人。”
“走另一条线。”
“目标也是曹剑平。”
林建国问。
“什么时候动手？”
马七说。
“原计划是后天。”
“在城边区桃园集团总部。”
“曹剑平每周三下午都会在公司开会。”
“我们准备在他开会的时候动手。”
老周插话。
“你们带了什么武器？”
马七说。
“枪是从老挝这边买的。”
“藏在琅勃拉邦。”
“到了那边有人接应。”
林建国问。
“接应的人是谁？”
马七犹豫了一下。
“陈国栋。”
“在万象开华人商会的。”
“他负责给我们提供车辆和路线。”
林建国看了老周一眼。
老周在本子上记下这个名字。
林建国继续问。
“那个女孩呢？”
“飞机上那个一直哭的。”
马七愣了一下。
“那个啊。”
“是宋爷从老街那边弄来的。”
“准备卖到万象的。”
“到万象就有人接走。”
林建国问。
“接走她的人是谁？”
马七摇头。
“我不知道名字。”
“只知道是宋爷在万象的一个‘客户’。”
“专门要年纪小的。”
林建国的拳头攥紧了。
他又问。
“你们这个电信诈骗集团还想干啥？”
马七苦笑。
“想干啥？”
“赚钱呗。”
“但曹剑平挡了路。”
“他在城边区搞的那个桃园集团。”
“把缅北往国内走的好几条线都掐了。”
“宋爷的生意做不下去。”
“所以——”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林建国站起来。
他走到马七面前。
“你说的这些。”
“有证据吗？”
马七说。
“我手机里有陈国栋的号码。”
“还有琅勃拉邦藏枪的位置。”
“你们自己去查。”
林建国转头看老周。
老周点头。
“我马上联系老挝警方。”
“同时通报国内。”
林建国又看向马七。
“最后一个问题。”
“宋三现在在哪？”
马七笑了。
“你抓不到他的。”
“他在缅北。”
“你们中国警方进不去。”
林建国没说话。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马七忽然叫住他。
“哎。”
林建国回头。
马七看着他。
“你是那丫头什么人？”
林建国说。
“她哥。”
马七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难怪。”
“那丫头胆子那么大。”
“原来是警察的妹妹。”
林建国没理他。
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
老周已经在打电话。
“对，立刻通报云南省厅。”
“城边区桃园集团，曹剑平。”
“有人要杀他。”
“时间在后天。”
林建国靠在墙上。
他闭上眼。
脑子里全是小朵脖子上的那道疤。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
往移民局办公室走。
推开门。
小朵还坐在那里。
她看到他，站起来。
“哥，问出来了吗？”
林建国走过去。
把妹妹搂进怀里。
“问出来了。”
“走。”
“哥带你回家。”
小朵问。
“那个女孩呢？”
林建国沉默了一下。
“老挝警方已经在找了。”
“你放心。”
小朵点头。
她跟着哥哥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
她忽然停下脚步。
“哥。”
“怎么了？”
小朵看着他。
“那个叫曹剑平的人。”
“他们会去杀他。”
林建国点头。
“我知道。”
“我们已经通报国内了。”
小朵咬了咬嘴唇。
“那个宋爷。”
“他很厉害吗？”
林建国看着她。
“很厉害。”
“但再厉害——”
“他也不敢进中国。”
小朵没说话。
她跟着哥哥走出航站楼。
外面停着一辆使馆的车。
老周已经在车里了。
林建国拉开车门。
让小朵先上去。
然后他自己坐进去。
车子发动。
驶离万象瓦岱机场。
小朵看着窗外。
万象的街道在倒退。
她忽然问。
“哥。”
“那个曹剑平是什么人？”
林建国说。
“城边区的一个年轻老板。”
“退役海军陆战队。”
“带了一群寡妇搞企业。”
“具体我也不清楚。”
小朵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
“我觉得——”
“宋爷要杀他。”
“不只是因为生意。”
林建国看着她。
“为什么这么说？”
小朵说。
“马七在飞机上说的那些话。”
“他说曹剑平身边有‘仙家助力’。”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在抖。”
“他怕。”
林建国皱眉。
“一个二十多岁的老板。”
“一群年轻寡妇。”
“仙家助力。”
他重复了一遍这几个词。
然后他看向老周。
老周也在看他。
老周说。
“这个曹剑平，不简单。”
林建国没说话。
车子驶上万象的主干道。
前方是机场路。
通往昆明的航班。
三个小时后起飞。
小朵靠在座椅上。
她闭上眼。
脑子里却浮现出马七最后那个笑。
还有宋爷在屏幕上的那张脸。
她攥紧了哥哥的手。
“哥。”
“你说——”
“我们回家之后。”
“他们还会来找我吗？”
林建国握紧她的手。
“不会。”
“哥在。”
小朵没再问。
但她心里知道一件事。
宋爷那个人。
不会轻易放过她。
她活下来了。
可这件事——
远没有结束。
万象机场。
航站楼的玻璃幕墙后面。
陈国栋站在一根柱子后面。
他看着使馆的车驶出机场。
他掏出手机。
拨了一个号码。
“昆哥。”
“马七全招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陈昆的声音响起来。
“招了什么？”
陈国栋说。
“曹剑平的事。”
“还有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陈昆笑了。
“没关系。”
“曹剑平那边——”
“不止我们一队人。”
“马七只是第一队。”
“我们还有第二队。”
“第三队。”
“他活不过后天。”
陈国栋问。
“那林小朵呢？”
陈昆说。
“先不管她。”
“让她回国。”
“让她以为安全了。”
“等曹剑平的事办完——”
“我再慢慢收拾她。”
电话挂断。
陈国栋收起手机。
他看着远去的车尾灯。
嘴角勾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向停车场。
取出一辆车。
往老挝北部的方向驶去。
他要赶在曹剑平死之前。
把善后的事安排妥当。
万象的夜色正在降临。
而在千里之外的城边区。
一个年轻人坐在桃园集团总部的办公室里。
他看着窗外。
身后站着三个年轻女人。
他忽然说了一句话。
“有人要来了。”
身后的女人问。
“谁？”
年轻人转过身。
他的眼睛很亮。
“缅北的人。”
“冲我来的。”
“后天。”
“你们信不信？”
女人们互相看了看。
没有人说话。
年轻人笑了一下。
“不信？”
“那就等着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
拨了一个号码。
“喂。”
“张局。”
“我是曹剑平。”
“后天有人要杀我。”
“你帮我做一件事。”
电话那头问。
“什么事？”
曹剑平说。
“后天下午。”
“我公司有会。”
“你安排人过来。”
“带上摄像机。”
“我要让那些人——”
“有来无回。”
电话挂断。
曹剑平站起来。
走到窗前。
他看着城边区的街道。
车水马龙。
灯火通明。
他喃喃自语。
“宋三。”
“你终于忍不住了。”
“那就来吧。”
“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