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推薦的啤酒館在慕尼黑市中心一條巷子里，門面不大，招牌上寫著“奧古斯丁啤酒館”，木頭門框被幾十年的油煙燻得發黑。
推門進去，里頭比外面看著大得多，長條木桌排了七八排，牆上掛著巴伐利亞的老照片和鹿角裝飾，空氣里全是烤肉的焦香和啤酒花的苦味。
穿著巴伐利亞傳統圍裙的女服務員端著十幾杯啤酒在桌子間穿梭，銅管樂隊在角落里吹著一首跑調的進行曲。
太奶奶挑了個靠牆的長桌坐下來，鐵管往桌邊一靠，拿起菜單翻了兩頁，又放下了。
“施耐德不在，誰給老娘翻譯？”
周麗麗從旁邊湊過來看了一眼菜單。
“太奶奶，我幫您看。烤豬肘、烤鴨、白香腸、肝酪、豬排。配菜有酸菜、土豆泥、面包團子。您想吃什麼？”
“豬肘子。來一只整的。別切。老娘自己啃。”
周麗麗沖服務員招了招手，用英語點了兩只烤豬肘、一份白香腸、一份肝酪、四杯啤酒和一盤酸菜。趙鐵柱在旁邊加了一份豬排和一份土豆泥。曹劍平把菜單遞給服務員，加了一盤沙拉。
太奶奶看了他一眼。
“吃草？”
“我吃點素的平衡一下。這兩天光吃肉了。”
“那你別來啤酒館。去隔壁吃草。”
曹劍平把嘴閉上了。
啤酒先上來了，四個大玻璃杯，每杯一升，泡沫堆得老高。太奶奶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來，抹了把嘴。
“行。這啤酒比北海道的強。北海道牢里那個看守每個月給我帶一罐朝日啤酒，我當寶貝似的舍不得喝。那玩意兒跟這杯比就是馬尿。”
趙鐵柱跟她踫了一下杯。
“老嫂子，我說什麼來著。慕尼黑啤酒不會讓你失望。”
“沒失望。回去之後老娘把北海道那個看守叫來桃花島，讓他喝一口這個，然後告訴他這三十年他給我喝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曹劍平在旁邊啃了一口面包，掏出手機給林婉發了條消息。
“韋伯抓了。地下室救出來一個女人，送醫院了。漢斯從韋伯的設備間里搜出一批文件，除了已救的那個，還有七個實驗體的交易記錄。四個下落不明。明天我留下來做筆錄，然後回去查那四個人的下落。”
林婉秒回。
“行。桃花島這邊田中那批人已經交給公安調查廳了。阿青他爸今天精神好了不少，能下地走路了。他讓我跟你說聲謝謝。”
曹劍平回了一句“別客氣”，把手機揣進兜里。豬肘子上來了。烤得焦紅發亮，外皮脆得跟鍋巴似的，底下墊著一層酸菜和土豆泥。太奶奶把袖子一擼，抓起豬肘子直接上嘴啃。趙鐵柱也下手了。曹劍平拿刀叉切著吃，被太奶奶瞥了一眼。
“用刀叉？老娘小時候在雲南山里打獵，肉烤熟了都是上手撕。用刀叉的都是城里人。”
周麗麗在旁邊拿著刀叉切豬肘子，切了兩下切不動，索性把刀叉一放，也上手了。
太奶奶滿意地點了點頭。
“這才對。曹家的女人，吃飯就得爽快。”
三個人啃著豬肘子喝著啤酒，旁邊那桌坐著幾個德國老頭，看到太奶奶啃豬肘子的架勢，一個老頭舉著啤酒杯沖她比了個大拇指。太奶奶也舉了舉杯子，用剛學會的德語喊了一句“prost”。那幾個老頭哈哈大笑，回了一聲。
曹劍平看著太奶奶跟德國老頭隔桌踫杯，忍不住笑了一下。簪仙的聲音在他腦子里輕輕響起來。
“曹劍平，本仙剛才把韋伯設備間里那批文件重新掃了一遍。七個實驗體的交易記錄，其中三個有後續聯系地址。一個在柏林，一個在漢堡，一個在法蘭克福。本仙查了這三個地址，全是韋伯名下或關聯人名下的房產。但本仙進一步查了電費和水的使用記錄，柏林那個地址半年前斷水斷電了。漢堡那個地址水電還在用，但用量很低，像是一個人獨居。法蘭克福那個地址水電正常，最近三個月用量還漲了。”
曹劍平放下手里的豬肘子。
“柏林那個斷了水電？那里面的人呢？”
“本仙查了柏林那個地址的進出記錄。韋伯的司機每個月底去一次，待兩個小時就走。但三個月前開始，韋伯的司機再也沒去過。本仙懷疑柏林那個實驗體已經被轉移了。漢堡那個獨居的，本仙查了水電用量，很像是一個人正常生活。法蘭克福那個用量漲了，本仙覺得最近有人搬進去了。”
曹劍平把這條信息在腦子里轉了一圈。
“所以柏林那個沒了，漢堡那個還活著，法蘭克福那個可能又有人住進去了。柏林那個被轉到哪去了？”
“本仙不知道。但本仙查了韋伯最近三個月的通話記錄。他跟一個叫施密特的人通過四次電話。施密特是柏林一家私人診所的老板。本仙查了那家診所的背景。做整形手術的，客戶名單保密。本仙懷疑柏林那個實驗體被轉到施密特的診所去了。”
曹劍平把銀簪攥在手里，轉頭看了太奶奶一眼。太奶奶正啃著豬肘子，注意到曹劍平的表情，把嘴里的肉咽下去。
“怎麼了？簪仙又查出什麼了？”
曹劍平把柏林、漢堡、法蘭克福三個地址的事說了一遍。太奶奶把豬肘子放下來，拿餐巾擦了擦手。
“三個地方。一個可能沒了，一個還活著，一個可能有新的。那得分頭查。明天你做完筆錄之後，咱們分兩路。老娘去柏林，找那個施密特的診所。你去漢堡和法蘭克福。趙鐵柱跟著老娘。麗麗跟著你。”
曹劍平想了想。
“太奶奶，您一個人去柏林？”
“一個人怎麼了？老娘在北海道牢里蹲了三十年，出來之後打凱黑達利、打佐佐木、打弗蘭克，哪個不是一個人？你放心。老娘有鐵管，還有簪仙遠程幫忙。踫上硬茬子老娘摁不住再叫你。”
曹劍平猶豫了一下。太奶奶把鐵管往桌上一杵。
“別猶豫了。就這麼定。你明天做筆錄，做完直接去漢堡。漢堡那個獨居的先去看一眼，確定人還活著。然後去法蘭克福查那個新搬進去的。老娘去柏林端施密特的診所。查完了在慕尼黑踫頭。”
趙鐵柱在旁邊把啤酒杯放下。
“老嫂子，我跟你去柏林。”
“廢話。你不跟老娘去誰跟？讓劍平一個人跑三個城市？”
曹劍平嘆了口氣。
“行。那明天做完筆錄，咱們分頭行動。”
周麗麗在旁邊舉手。
“我跟著叔。漢堡和法蘭克福我都能幫上忙。德語我能應付日常對話。”
太奶奶點頭。
“行。麗麗跟著劍平。趙鐵柱跟著老娘。明天晚上之前把三個城市摸一遍。後天踫頭匯總。”
計劃定了之後，幾個人繼續吃豬肘子。太奶奶啃完一只又要了一只，趙鐵柱在旁邊給她倒啤酒。曹劍平吃完了自己那份沙拉和半只豬肘子，靠在椅背上刷手機。漢斯發來了一條消息。
“曹先生。韋伯的預審提前了。明天上午八點。你能早半個小時到嗎？”
曹劍平回了一個字。
“能。”
簪仙的聲音又響起來。
“曹劍平。本仙剛才把施密特診所的地址查清楚了。柏林夏洛滕堡區。診所門面不大，但後面連著一個小型手術室。本仙查了施密特的執業記錄，他十年前因為違規操作被吊銷過執照，後來重新申請又拿到了。本仙懷疑他的診所專門給韋伯這種人做‘售後服務’。實驗體從韋伯那里出來之後，送到施密特的診所處理一下，然後轉手再賣給別人。”
曹劍平把這條信息轉述給太奶奶。太奶奶把第二只豬肘子的骨頭啃干淨了，往桌上一扔。
“售後服務？老娘明天去給他做個‘售後回訪’。看他那個診所到底在干什麼。”
趙鐵柱把最後一口啤酒喝完。
“老嫂子。明天我跟你去。施密特要是敢嘴硬，我把他診所的手術台拆了。”
太奶奶拍了拍他的肩膀。
“行。明天咱們倆去柏林。劍平，你做完筆錄直接去漢堡。麗麗跟著你。後天踫頭之前，誰都不許掉鏈子。”
曹劍平把銀簪收好。
“不掉鏈子。誰掉鏈子誰請客。”
太奶奶把鐵管往肩上一扛。
“老娘請了兩頓了。後天該你請了。”
曹劍平笑了一下。
“行。我請。回去之前最後一頓我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