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思雨自从回到龙虎山之后
就一直跪在龙虎山祖师殿冰冷的青砖地面上,膝盖都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
殿外山风呼啸,殿内烛火摇曳,把供台上历代祖师的牌位映得忽明忽暗
她挺直腰杆,看着面前那个负手而立,穿着道袍的中年男人
就是她的师父,龙虎山当代掌门张玄清
“你知道错了吗”
张玄清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掏出来的
张思雨低着头,没有说话
她回来之后把在黑风山看到的一切都告诉了师父
刺猬婆婆给小野兔喂山莓,石头精被踩了脚也不发火,小鲤鱼精在池塘边等一个人等了三百年
她以为师父会理解,哪怕只是理解一点点,哪怕是对于妖怪有一点点改观
但张玄清听完之后只问了一句话
“你这次下山,斩了几个妖”
张思雨说自己一个都没有
张玄清听完这个话沉默了很久,然后直接让张思雨跪在祖师殿
但张思雨始终没有说出那句
“我知道错了”
因为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我再问你一遍”
张玄清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妖怪是什么”
张思雨抬起头,从小到大这是她第一次直视师父的眼睛
“鲤鱼等了那个人三百年,她只是想跟他说一声谢谢,熊霸天在山里住了几十年,看到受伤的小动物就捡回来照顾,从来不求回报。石头精…”
她的话被打断了。
“够了”
张玄清的声音依旧不高,但语气里的失望和愤怒已经都掩盖不住了
“你在山下待了几天,就被那些妖怪迷惑了心智,妖怪就是妖怪,天性残忍,善于伪装
你以为它们对你好是真心?它们只是在利用你的善良。哪有不偷腥的猫?哪有不吃人的妖?你太年轻,被那些表象骗了还不自知”
张思雨想到自己给黑风山看到的见到的,想到鲤鱼把那颗糖果放在苏远志掌心时的表情
那些都不是伪装
但她没有再说下去,因为她知道不管说什么,师父都不会信
“那个叫闻宁的是什么人”
张玄清忽然问,他想知道这个让自己徒弟改变这么多的人到底是谁
张思雨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师父。
“就是他带你去黑风山的?他是什么来路,散修?还是哪个小门派的弟子?能跟妖怪混在一起,想必也不是什么正经修士”
张玄清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个字都像一根针,扎在张思雨的心口上
“闻老板是个好人”她说,声音有些发抖
“他开了家洗浴中心,给精怪们搓背,帮小奶狗找妈妈,帮地府处理怨毒事件。他不是师父说的那种人”
张玄清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
“这世上没有不偷腥的猫。妖怪都是坏的,那些跟妖怪混在一起的修士也一样。他们都是堕入了魔道,迟早会露出真面目
你等着看吧,那个姓闻的,早晚有一天会害人。到时候你就知道师父说的都是对的”
张思雨跪在冰冷的青砖上,膝盖已经麻木得没有知觉,但她挺直的腰杆从始至终都没有弯下来
张玄清那句“到时候你就知道师父说的都是对的”在空旷的祖师殿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散
她低着头,然后她忽然抬起头,看着面前那个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喊了一声
“爸”
张玄清的身体微微一僵
“不是所有的妖怪都是坏的”
张思雨的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最深处的呐喊,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决绝
张玄清转过身,脸色铁青
“不要喊我爸。我没有你这样把妖怪当朋友的女儿”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扎进张思雨的心里
她跪在地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咬着牙没有让它们掉下来
她从小到大都不是那种会哭的孩子,练功摔断了胳膊没哭过,第一次画符画歪了被罚抄一百遍没哭过,在山下被哈士奇追着跑了半条街也没哭过
但现在她跪在祖师殿冰冷的青砖上,看着她爸那双被仇恨蒙住了几十年的眼睛,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爸”
她又喊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响了,带着哭腔
“你不能因为妈被妖怪杀死了,就觉得所有的妖怪都是坏的”
张玄清猛地转过身,脸色从铁青变成了苍白,那双一向沉稳的手在道袍袖子里微微发抖
“你不许提她”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带着一股被压了太久的愤怒
但张思雨没有停。她已经开了头,就停不下来了
“我知道妈妈是被妖怪害死的,我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一天,妈妈把我藏在衣柜里,跟我说不要出声,不要出来”
张思雨躲在衣柜里听到外面好大的风声,听到妈妈的剑掉在地上,然后什么都听不到了
她那年才多大,她记得,她一直都记得
“我知道失去最爱的人有多痛,我也会痛。但就因为妈妈死在了妖怪手里
全世界的妖怪就都是坏的吗?鲤鱼没有害过人,石头精被她踩了脚都没有发火
它们都是妈妈用命去保护的那种弱小,妈妈保护过的人里面也有妖怪”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但她没有擦,只是跪在那里,抬头看着她爸
“妈当年在的时候,也经常说妖怪不全是坏人,为什么您就忘了呢”
张玄清站在供台前面,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看着她那张和她妈妈越来越像的脸
最后只说了一句
“继续跪着,好好反省一下自己”
说完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的背影在祖师殿门口停了一下,然后消失在夜色里
张思雨跪在冰冷的青砖上,看着殿门她面前缓缓关上,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但她笑了
她说出来了
那个藏了好多年、从来不敢在她爸面前说出来的话,她终于说出来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颗干瘪的野果已经送走了,但她总觉得掌心里还留着那点温度
她握紧了拳头,心想她不会放弃的
她会等他慢慢想通
因为她知道她没有错
因为妈妈也会站在她这一边。夜风从殿门缝隙里灌进来
供台上历代祖师的牌位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