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判听到老教师说自己要退出,抬起头看着他
“你可想好了,退出便再无机会,城隍之位,不是谁都有资格坐的”
老教师也是下定了决心
他在这考核堂里坐了大半个时辰,审了一个案子,被闻宁问了一个让他答不上来的问题,然后做了一个他这辈子来说最重要的决定
“我想好了,我教书的时候最怕的不是学生犯错,是学生犯了错没人教
但城隍庙不是教室,站在这里的每一个鬼魂,都已经走完了自己的路,没有从头再来的机会了
我做不到对一个走投无路的人视而不见,所以不适合当城隍
不是城隍不需要教化之心,是我的教化之心太重,重到会压偏了赏罚那杆秤”
老教师说完这番话,看向了闻宁
“多谢闻天官刚才那一问,把我问醒了
我在讲台上站了大半辈子,总以为只要肯教,没有教不好的学生
但有些事不是靠教能解决的,有些错不是靠原谅能纠正的”
闻宁看着这个把一生都奉献给教育事业的老师
虽然他不认可他作为城隍的判罚理念,但是闻宁认可他作为老师的师德
“你今天第一个候选人,你做的这些已经够好的了”
老教师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转身朝考核堂外走去
闻宁在评分册上写了一些老教师的评语
然后放下笔,等着下一个候选人进来
下一个候选人是那个当兵的小哥哥
他被带进来的时候还大吃一惊呢
这阵仗有点严肃了
士兵代理城隍坐在公案后面
他低头看完案卷,又抬起头看向堂下
“带人犯”
堂下铁链声响,两个鬼差押着个少年鬼魂走上堂来
那少年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跪在堂前时浑身抖得厉害,连头都不敢抬
陆判翻开案卷
“此人姓孙,生前系本地中学学生,年十四,因闯红灯被货车撞击身亡。另有案底,生前多次参与校园霸凌,殴打同校学生,索要财物,致一人轻伤”
老教师走后的考核堂本就安静的要死
士兵看这个这个案子资料
然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稳
“孙某,你生前欺负过同学,认不认”
那少年跪在堂前,声音磕磕巴巴的
“认,我认,我欺负过隔壁班一个同学,打了他好几次,还拿了他的零花钱”
士兵又问道
“你为什么欺负人家”
少年低着头,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为什么要欺负别人,就是觉得那人好欺负,不欺负白不欺负
士兵看到那个孩子不讲话的样子
“你知不知道被欺负的人后来怎么样了”
少年还是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士兵翻开案卷看了一眼,这上面都写的很清楚
“那个人转了学,成绩一落千丈,他父母带他去看过心理医生
诊断结果是被霸凌后的创伤应激后遗症
他现在一听到下课铃响就会发抖,因为每次下课铃响之后他都会被堵在厕所里”
少年跪在堂前,脸色越来越白
士兵合上案卷,看着堂下那个抖得被电打过的少年
“你是怎么死的,记得吗?”
少年这个问题倒是能回答的上来
“我记得,我放学回家的路上闯了红灯,被车撞了”
士兵见少年开口了
“这是意外,不是报应,别想岔了,我今天要审的不是你怎么死的,是你活着的时候做了什么”
少年又不说话了,就是在那里单纯的哭
“我知道错了,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坏,就是觉得好玩
我觉得那个人不会反抗,我就越来越过分。
我不知道自己会死,我以为长大了才会死,没想到还没长大就死了”
士兵没有打断他,等他说完之后才继续开口说话,“真正的道歉不是跪在这里说几句好话,是要用行动去弥补,今天我罚你晚上托梦给那个被你欺负的同学,向他道歉”
少年擦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用力点了点头
“谢谢城隍大人,我愿意”
两个鬼差上前把他带出堂去
陆判在记录册上写了几行字,放下笔,转头看向闻宁的方向
闻宁看到陆判在看自己,又开始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了
“只需要道歉吗?他才十四岁,所以托个梦、道个歉,这件事就算翻篇了?”
士兵坐在公案后面
“他才十四岁,未成年,这种惩罚已经够了”
“那被他欺负的那个人呢?”
闻宁看着他,语气有点重了
“那个孩子转了学,成绩一落千丈,现在听到下课铃响还会发抖
他每次下课铃响都会被堵在厕所里,这个阴影会跟着他一辈子,道歉能治好他的创伤吗”
士兵没有立刻回答,虽然他自己也知道道歉其实没什么大用,但是这种情况除了道歉之外还能干什么呢
他低头看着案卷上那个受害学生的名字
“我小时候也被欺负过,因为他个子矮,家里穷,衣服都是捡别人穿剩下的
他们给我起外号,往我书包里塞垃圾
我那时候每天上学都害怕,下课铃一响就赶紧躲到操场上去,因为教室里没人会帮我”
闻宁靠在椅背上,没有因为士兵童年悲惨的遭遇就对他网开一面
“那现在要是那些欺负你的人和你道歉你能放下吗”
士兵深吸一口气,摇了摇头
“我自己放不下”
士兵说完这一句也就没有再说话了,大概是在琢磨闻宁刚刚问他的那些话或者是自己为什么放不下
阎罗王他们也在看着闻宁
等着闻宁继续问下去
但是闻宁自己已经不想问了:士兵他自己就是带着童年阴影的
让他来评判这件事的罪与罚,有点难为他了
闻宁把笔拿在手上
“行了,不问你了,这个案子确实不好判,犯人十四岁,罚重了不合适,罚轻了没意义,你先下去吧”
士兵抬起头看着闻宁
大概是没想到闻宁会主动停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闻宁已经低头在评分表上写了几行字,然后放下笔
“下一个案子”
士兵没有在说什么了,跟着鬼差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