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宁一整天都没怎么说话
鹿鸣就闲不住,在店里里转来转去,要不就是和麻雀精吵吵架
最后被张思雨骂了一顿,才老老实实搬了个小马扎坐到闻宁旁边
“你说,今天晚上我们还去吗”
鹿鸣压低声音问
闻宁睁开眼,看了一眼天边正在往下沉的太阳,淡淡道
“去呀”
“不去,怎么救醒他”
闻宁活动了一下脖子
“昨天在灵棚,今天又在哪里呢”
鹿鸣搓了搓手,有点紧张又有点兴奋
傍晚的时候,张思雨叫他们吃饭。鹿鸣吃得飞快,一碗饭扒拉完就往屋里跑。张思雨看着他的背影直摇头
“你们这又是有什么活动没带我”
闻宁慢条斯理地吃完最后一口,放下筷子
“两个大男人的活动,你确定也要参加吗?”
“感觉你在骗我”
张思雨盯着闻宁的眼睛
闻宁站起来,语气超级真诚
“相信我,我不骗人”
张思雨哼了一声,显然没信,但也没再追问
天色彻底暗下来之后,闻宁和鹿鸣各自躺在床上
“你准备好了没有?”
闻宁的声音从隔壁传来,在安静的夜里听得清清楚楚
鹿鸣深吸一口气
“好了”
闻宁听到这话,闭上眼,开始运转游神御气神通
然后两个人的灵魂直接飞向了医院,钻进了林大刚的梦里
只不过这次不是昨晚那个灵棚。
是一个院子
和昨晚那个小院有些像,又有些不一样
院子里的地面铺的是青砖,墙角堆着一些农具,一根晾衣绳从屋檐拉到院墙上的铁环上,上面还挂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衣裳
天色是黄昏,太阳快落山了
“这是哪儿?”
鹿鸣小声问
闻宁站在他旁边,目光扫了一圈
“应该还是他家,但时间变了”
“你怎么知道?”
闻宁抬了抬下巴
“看那根晾衣绳,昨晚院子里没有,还有那扇门,比昨天的新”
鹿鸣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确实,院门上的漆还在,不像是昨晚那扇斑驳破旧的老门。
“所以这是,他长大以后?”
鹿鸣小声的问道,像是怕被什么人听见
闻宁没回答,因为他已经看见了
院子正对面的堂屋里,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正半跪在床边
那个年轻人穿着深色外套,肩上还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包,很显然刚从很远的地方赶回来。
床上躺着一个老奶奶
老太太头发全白了,整整齐齐地梳到脑后。她双眼紧闭,面容安详,像是睡着了
但谁都能看出来,那不是睡着了。
她的胸口没有起伏,指尖已经泛着一层死灰色
年轻人跪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他没有哭,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奶奶”
他喊了一声
“奶奶,我回来了,你怎么不等等我呢”
他的声音开始带着哭音了
“奶奶,你为什么生病了不和我说”
说完忽然伸手去背包里翻,饼干、面包、矿泉水、两包纸巾、半卷用过的胶带,还有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包不知道是什么的药
他抓起那盒饼干,递到老太太面前
“奶奶,你尝尝,就这个,你上次看电视里说的,你尝尝好不好?”
他还是硬撑着没有掉眼泪
“奶奶,你睁开眼睛看看,特别好吃”
鹿鸣站在院门口,牙关咬得死紧,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
闻宁没有说话,目光从年轻人身上移开,落到了院子的另一头
院门旁边的墙根底下,站着一个人
林大刚
和昨晚一样,他就站在那里,落在堂屋里那个跪在地上哀求的年轻人身上,眼睛一眨不眨
他的眼眶很红,可他始终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那是他自己?”
鹿鸣顺着闻宁的目光看过去
闻宁点了点头
“二十多岁的时候”
“他奶奶”
鹿鸣说道
“是不是就是那时候没的?”
闻宁没有回答,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堂屋里,年轻人终于崩溃了
饼干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
他扑到床边,双手抓住老太太的手,用力地握着,像是想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
“奶奶你醒醒!你醒醒啊!我回来了!你看看我!求你了,你看看我!”
可床上的人一动不动
老太太的手冰凉,僵硬,像一块在冷水里泡了太久的木头
年轻人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用尽全身力气地贴着,眼泪终于涌了出来,一颗接一颗地往下砸,落在老太太的手指上
“我不该走的,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家里”
他一边哭一边说,泣不成声。
“我再也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鹿鸣别过脸去不忍心看下去了
他自己也没想到,今天比昨天还要难受。
昨天那个小男孩至少还有奶奶安慰着,可今天,他只能跪在一具冷冰冰的尸体面前,求一个再也不可能得到的回应
“我有点”
鹿鸣吸了吸鼻子
“我有点不想看了”
闻宁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道
“这就是他的梦”
“什么意思?”
“他一直在反复经历这些,小时候在父亲的葬礼上,长大后在奶奶去世时,都是他最重要的人离开他的时候”
鹿鸣再看向站在门口的那个林大刚
此时那个林大刚依然站在墙根下,一动不动
“他这么苦吗”
闻宁没回答,而是朝林大刚走了过去。
和昨天一样,周围的一切都在运转,堂屋里年轻人的哭声一阵阵传来,可林大刚仿佛置身事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一切发生。
“林大刚”
闻宁走到他旁边,喊了一声
林大刚缓缓转过头,看向闻宁。
“你奶奶去世,是什么时候?”
闻宁问道
林大刚嘴唇动了动,声音传来
“十几年前”
“你当时不在家?”
“在上大学”
林大刚说的有点伤心
“那天我接到邻居电话,说奶奶三天没出门了。我连夜往回赶,她已经走了三天了”
鹿鸣也走了过来,听到这话,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打了一下
“医生说是心梗,睡着的时候走的”
林大刚目光回到堂屋里那个年轻人身上
“她就躺在床上,盖着被子,很安静,脸上还带着笑”
“所以你一直觉得,是自己害死了她”
闻宁说着
林大刚没说话
“你觉得,如果你没去上大学,如果你留在家里,她就不会死”
林大刚的喉结动了动,终于开口了
“我是觉得为什么我没有送她最后一程,这是我在世上唯一的亲人了”
“我当时就想等我毕业了找个好工作,就把她接过来,当当城里人,好好的享享福,她还没看到我结婚呢,有孩子呢,可结果”
林大刚说不下去了
闻宁看了一眼堂屋里那个已经哭到脱力的年轻人
“她要是知道自己孙子这么孝顺一定会很开心的”
话音刚落,闻宁感觉脚下震了一下
和昨天一样,整个梦境开始颤动
墙壁像水波一样荡漾起来,年轻人的哭声越来越远,像是从隧道尽头传来
“什么情况?又来了?”
鹿鸣下意识抓住闻宁的胳膊
但那股熟悉的排斥力再次袭来,两人像被一只巨手从梦中硬生生推了出去
然后,一切归于黑暗
“砰!”
鹿鸣再次从床上弹了起来,后脑勺撞在床头的木板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我操!又来!”
他揉着脑袋,晕头转向地坐起来。
闻宁也缓缓睁开眼
“我去,后劲有点大了”
走廊里,张思雨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带着怒气
“闻宁!鹿鸣!你俩是不是有病?大清早的扑腾什么?”
鹿鸣条件反射地缩了缩脖子
闻宁看了他一眼,轻声道
“今晚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