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静静地看着那只伸向自己的手。
平心而论，这确实是一个极具诱惑力的提议。
只要轻轻点一下头，握住那只手，彻底否认掉过去的一切，她就能立刻从这具沉重的躯壳里解脱出来。
不需要再为了什么见鬼的预言而日夜谋划，不需要再忍受灵魂深处的撕裂感，也不需要再去做那些自己不愿做的事情。
她就能彻彻底底地轻松了。
轻松。
真是个好词。
在这个词面前，连呼吸都变得不再沉重。
但很显然，她并不打算接受这份提议。
“或许，记忆可以被造假……”她缓缓抬起头，那双猩红的眼眸里重新燃起了暴戾的火焰，语气森冷得令人不寒而栗。
“但痛苦……是绝对真实的。”
她看着女人那张伪善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极度残忍的冷笑。
“你想用一句轻飘飘的话，就来抹杀我存在的意义？”
女孩猛地向前逼近一步，伴随着她的动作，周围那股甜腻的温暖气息被瞬间撕裂。
“你想剥夺我拼尽一生才换来的力量，让我那些在暗无天日的泥沼里挣扎求生的岁月，让我的痛苦，全都变成一场毫无意义的笑话？”
“那是我在这个世上活过的证明！”
“我所经历的一切，我的恐惧、我的野心、我的残忍……都是无比真实的，我绝不允许你们这群懦夫来亵渎我的荣耀！”
面对女孩这近乎暴怒的宣告，女人那张粗陋的面容上却没有出现任何波动。
甚至连之前的悲悯都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过了半晌，女人缓缓张开了嘴。
“可是……”女人的声音依然轻柔，平淡的挑明了一个事实，“你现在确实不再是汤姆·里德尔了，也不再是伏地魔了。”
“那具曾让你引以为傲的残破躯壳已经被摧毁，那个名字所承载的一切，也都随着死亡离你而去了。”
女人的目光穿透了她，直直地刺向她灵魂的最深处。
“现在的你……又是谁呢？”
少女愣住了。
她低下头，在这片纯白如镜的地面上，清晰地看到了自己此刻的倒影。
苍白、单薄，一头浓密的黑发披散在肩头。
这不是那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黑魔王，甚至不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斯莱特林级长。
这完完全全就是一副十四岁少女的模样。
这绝对不是她理想中的样子。
如果肉体的消亡斩断了过去的牵绊，如果曾经的汤姆·里德尔和伏地魔都已经死了。
那她究竟是谁呢？
其实，答案一直都在那里。
只不过，是她在本能地刻意回避着那个名字。
她极度厌恶这层身份。
因为这具属于少女的躯壳，总是会轻易地感知到那些不可控的情绪。
它会感到疼痛，会因为荒谬的羁绊而产生波动，甚至会对那不可能属于自己的东西生出贪恋。
这是一种绝对的失控。
对于一个毕生都在追求掌控的黑魔王来说，这种由肉体本能带来的软弱与共情，简直比痛苦还要令人难以忍受。
所以她主动将那个名字从意识中剔除了。
她宁愿将自己悬置在这种身份被剥夺的空白里，也不愿去低头承认那个代表着软弱的自己。
但很显然，现实并没有给她留下多少继续逃避的时间。
“嘶！”
少女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她的胸口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那感觉就像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马蜂狠狠地蛰了一口。
“搞什么……”
塔玛拉捂住胸口，被这突如其来的刺痛蛰得连刚刚酝酿出来的那些深沉的思考都瞬间烟消云散了。
伴随着那股刺痛，那股淡淡的廉价洗衣粉味道再次钻入了鼻腔。
她低头看去，那个位置曾经放了一些不重要的东西。
一封信和一个护身符。
很明显，一封来自麻瓜的信不会蜇人。
蜇人的也就只能是那个荒谬透顶的护身符了。
而在这股带着廉价气息的刺痛中，她恍惚间听见了一道微弱却真实的声音。
“……塔玛拉……”
那是纳吉尼的声音，带着现世的血腥味与焦土的灼热。
这声音充满了绝望与挣扎。
跟这里虚假的完美与安宁相比，它简直不堪入耳。
但就是这种不堪的真实，却在此刻将她从那种自欺欺人中拽了出来。
她在干什么？
因为厌恶这具躯壳带来的那些多愁善感的软弱，所以就躲在这片虚无里，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敢承认？
这简直比接受死亡还要可笑。
伟大的伏地魔，生来就是要去征服一个又一个的磨难，去践踏一切试图阻碍他的规则与痛苦。
无论是残破的灵魂，还是这具偶尔会感到软弱的躯壳，她都会用最绝对的意志将它们彻底碾碎，重塑成属于自己的武器。
逃避？
那是只有连直面现实的勇气都没有的怯懦者，才会做出的愚蠢选择。
少女站在原地，捂着被刺痛的胸口，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最终变成了带着无尽傲慢与狂妄的大笑。
“我是谁？”
她放下手，重新直视着面前的女人，那双猩红的眼眸中再也没有了任何挣扎，只剩下不可一世的傲慢。
“最初，我是那个在孤儿院里一无所有的汤姆·里德尔。”
“后来，我是那个让整个魔法界都为之战栗的伏地魔。”
“现在……”她微微扬起下巴，属于黑魔王的恐怖压迫感犹如实质般降临，“我是塔玛拉·里德尔。”
“但这些，都不重要。”
塔玛拉冷笑着，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因为无论我换了哪一副躯壳，无论我叫什么名字，只要我站在那里，他们就只会恐惧地称呼我为——”
“黑魔王。”
看着眼前女孩那不容置疑的强大与傲慢，女人似乎终于明白，这片灵魂已经坚硬到了任何幻象都无法撼动的地步。
女人的身形开始不可逆转地变得透明。
那张一直被复活石操控着的脸上，终于在此刻流露出了属于这具灵魂本身最真实的情感。
那是夹杂着愧疚、无奈，与无尽遗憾的悲伤。
塔玛拉冷眼看着她，她知道那个名字，甚至随时能呼唤出她的名字。
梅洛普·冈特。
那个在绝望中放弃了魔法，放弃了生命，也懦弱地放弃了她的母亲。
“你……真的长成了一个令人害怕的样子。”梅洛普的声音变得空灵，仿佛随时会被一阵风吹散。
“但也……足够坚强了。”
周围的纯白空间开始大面积地崩塌。
现实世界中魔咒的轰鸣声、龙的咆哮声，以及纳吉尼绝望的嘶嘶声，已经如同被打破了隔音咒一般，隐隐约约地穿透了屏障，传到了她的耳边。
梅洛普缓缓张开了双臂，就像一个真正的母亲那样。
“好吧，孩子……”梅洛普的声音带着一种跨越生死的恳求与不舍，“那……在分别之前，你想跟我拥抱一下吗？”
空间正在剧烈崩塌，一块块白色的碎片剥落，露出了背后深邃的黑暗。
塔玛拉静静地盯着眼前这个女人。
她的眼底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连最初那种深入骨髓的厌恶都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
塔玛拉缓缓向后退了两步，拒绝了那个看上去十分温暖的怀抱。
“不了。”
她的声音在崩塌的空间中显得格外清晰，带着黑魔王特有的傲慢。
“把这虚伪的安宁留给需要它的可怜虫吧。我更喜欢去主宰活人的恐惧。”
随着这句话语落下，梅洛普的幻影彻底粉碎成细小的光斑，被卷入了无尽的黑暗之中。
然而，就在塔玛拉准备转身，彻底回归现世的那一刻——
这片分崩离析的空间深处，突然响起了一道截然不同的声音。
那声音不再是梅洛普轻柔的叹息，而是一种仿佛重叠着无数亡魂的回响。
“……真是有趣。”
那道声音中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愉悦。
“你比那些只会沉溺于过往幻象的蠢货，都要有趣得多。”
那道古老的声音在意识的最深处回荡着。
“去吧……回到你的现实中去。”
“我期待着你战胜我的那一天，到时候你会得到你一直渴望的……”
“真正永恒不朽的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