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地下岩洞里，只有阴冷的水滴砸在黑色湖面上的滴答声。
塔玛拉死死地盯着手中的那张羊皮纸条，那短短的几行字，宛如世间最恶毒的诅咒，在她的眼前疯狂地灼烧。
“R.A.b……”
塔玛拉在唇齿间冷冷地咀嚼着这三个字母，尘封的记忆在脑海中飞速翻转，几乎是转瞬之间，一个被她遗忘在角落里的名字便浮现出来。
雷古勒斯·阿塔洛斯·布莱克。
那个总是跟在食死徒队伍末尾，甚至连执行任务时都带着一丝怯懦的年轻男孩。
一个在伟大的黑魔王眼里连做下属都嫌不够格，平时根本连眼角余光都不会多给半寸的无名小卒。
耻辱与狂怒如同决堤的洪流，瞬间淹没了她的全部理智。
她付出了如此惨痛的代价，忍受了这种足以让她发狂的屈辱，结果呢？
结果她竟然被一个被她视为蝼蚁的布莱克给耍了！
“雷古勒斯·布莱克——！”
塔玛拉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几乎要将灵魂咬碎的恨意。
她猛地扬起手，将那个精美却一文不值的假挂坠盒狠狠地砸向旁边的黑色岩壁。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爆裂声，金属挂坠盒被巨大的力道砸得四分五裂，碎屑四处飞溅。
与此同时，塔玛拉体内那股因为暴怒而失控的魔力，犹如一场恐怖的风暴般以她为中心轰然炸开。
原本安静的湖泊在这股狂暴的魔力激荡下，竟剧烈地沸腾翻滚起来。
塔玛拉那张向来冷傲精致的脸庞，此刻已经被愤怒扭曲，双唇紧抿成一条直线，胸口剧烈起伏着，眼底的漆黑已经被翻涌的血色彻底吞噬，燃烧着怨毒的红光。
既然雷古勒斯这个懦夫敢用死亡来挑衅她的威严，甚至妄图摧毁她最珍视的灵魂碎片，那她就绝不允许对方带着这个秘密安然长眠！
伟大的黑魔王绝不接受这种单方面的愚弄，更不可能容忍自己的灵魂下落不明。
她要把这个懦夫从地狱里硬生生拽回来，一字一句地撬开他的嘴，逼问出魂器真正的下落！
塔玛拉取下食指上的复活石，缓缓地将其转动了三次。
“雷古勒斯·阿塔洛斯·布莱克……给我滚出来。”
伴随着这声召唤，岩洞中沸腾的湖水诡异地平息了下来。
一股比绝望魔药还要阴冷刺骨的气息悄然降临。
湖心岛上的空气开始扭曲，灰白色的迷雾从四面八方聚拢而来，在塔玛拉的面前渐渐汇聚成一道半透明的人影。
雷古勒斯·布莱克的灵魂出现了。
他看起来依然保持着死前的那副模样——脸色惨白如纸，浑身湿漉漉的，仿佛刚刚才从那片满是阴尸的冰冷湖水中被打捞上来。
水珠顺着他有些凌乱的黑色卷发滴落，却在触碰地面的瞬间化为乌有。
雷古勒斯刚刚被这股无法抗拒的力量从另一个世界拽出来，起初，他的灰眸中透着几分困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双手，又抬起头，目光落在了眼前这个黑发黑眼的少女身上。
雷古勒斯并不认识这个女孩。
但下一秒，当他感受到这个少女周身环绕着的那股熟悉的魔力，以及对上那双如同鲜血般猩红的眼眸时，雷古勒斯瞬间明白了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
出于生前对黑魔王刻入骨髓的敬畏与恐惧，雷古勒斯的灵魂本能地蹙了一下眉，但紧接着，那抹本能的畏惧消散得无影无踪，脸上只剩下了彻底的释然与平静。
“真令人惊讶……”雷古勒斯的灵魂微微闪烁了一下，声音空灵而飘渺，带着一种仿佛从极远处传来的回音。
“我原以为，我们在地狱重逢的日子还要再晚一些……主人。”
这声“主人”不再像生前那样透着畏惧与狂热，反而充满了一种刺耳的平静与讥讽。
塔玛拉根本没有闲情逸致去听一个死人的感慨。
“你把我的魂器藏哪了？！”
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那双猩红的眼睛死死地钉在雷古勒斯的脸上，咬牙切齿的声音仿佛淬了剧毒的刀刃。
“说！那个挂坠盒在哪？！”
面对暴怒到几乎要失去理智的黑魔王，雷古勒斯不仅没有像生前那样吓得跪地求饶，反而露出了一抹轻笑。
死亡是所有凡人最恐惧的终点，但对于雷古勒斯而言，当他喝下魔药，被阴尸拖入湖底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彻底挣脱了伏地魔套在他脖子上的恐惧枷锁。
一个连死都不怕的人，又怎么会再惧怕黑魔王的怒火？
面对气急败坏的塔玛拉，雷古勒斯展现出了生前从未有过的从容与优雅。
“关于那个小玩意儿？”雷古勒斯微微偏过头，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出一抹嘲弄的笑意。
他看着塔玛拉那张因为狂怒而扭曲的精致脸庞，故意用一种漫不经心的、模棱两可的语调回答道：
“谁知道呢？也许我早就把它用厉火烧成了灰烬，也许它现在正流落进翻倒巷哪个肮脏的黑市里，被那些蠢货当成廉价的古董倒卖……又或者，它被我深埋在了一个你永远、永远都找不到的地下深处。”
“你找死！”
塔玛拉被这种毫不掩饰的戏弄彻底激怒了。
在极致的狂怒之下，属于黑魔王的暴戾甚至短暂地冲破了系统那该死的枷锁。
她猛地抬起右手中的冬青木魔杖，杖尖直指雷古勒斯的眉心，魔杖尖端瞬间亮起令人胆寒的绿光。
“阿瓦达——”
然而，那咒语仅仅念出了一半，便硬生生地卡在了她的喉咙里。
塔玛拉的手臂僵在半空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她死死地盯着眼前这道半透明的灵魂，那股无法发泄的憋屈在体内横冲直撞。
雷古勒斯是个死人。
无论她的魔力有多么强大，无论伏地魔最引以为傲的折磨手段有多么残忍，钻心咒也无法让一个没有实体的幽灵感受到哪怕一丝一毫的痛苦。
对于一个死人，黑魔王所有的暴力与恐惧统治，都沦为了一场可笑的虚设。
“看来您终于意识到了，您那点引以为傲的手段，对我已经不起作用了。”雷古勒斯看着塔玛拉举着魔杖却无计可施的憋屈模样，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闭嘴，你这个肮脏的叛徒！”
就在这时，一声充满狂热怒火的咆哮在塔玛拉的身后响起。
刚刚从绝望魔药的折磨中稍微缓过一点神来的小巴蒂挣脱开了身上的绳索，艰难地用魔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那张苍白的脸上满是魔药摧残后的冷汗，但他依然咬紧牙关，跌跌撞撞地走上前来，将魔杖死死地对准了雷古勒斯的灵魂。
“你这只卑劣的懦夫！”小巴蒂眼底燃烧着愤怒，怒斥道。
“主人赐予了我们无上的荣光，而你这个软弱的废物，却用最无耻的方式背叛了这份恩赐！”
雷古勒斯转过头，看着这个曾与自己年纪相仿的同僚，眼中闪过一丝悲哀。
“荣光？恩赐？”雷古勒斯的灵魂飘浮在半空中，他指了指那座已经空空如也的石盆，声音里透着不解。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吧，巴蒂，她到底有什么值得你为之付出生命？甚至心甘情愿去喝下那盆生不如死的毒药？”
听到这种带着疑问与怜悯的评价，小巴蒂像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般，从嘴里挤出了一阵冷笑。
“这有什么不值得的？”小巴蒂的眼中闪烁着病态的骄傲与痴迷，理直气壮地大声宣告道。
“主人就如同我的父亲一样！不，她比那个虚伪的男人更伟大，她才是我真正愿意追随的父亲！我爱着自己的父亲，甘愿为她奉献我的一切，这有什么不对吗？！”
“我甘愿为主人献出一切！而你，注定只能在泥沼里腐烂！”
看着他这副走火入魔，将灵魂完全寄托在一个怪物身上的扭曲模样，雷古勒斯轻轻叹息了一声。
“是啊，我已经死了。”雷古勒斯平静地注视着他，眼眸中满是释然。
“但在死亡的那一刻，我至少是一个拥有自由意志的人，一个布莱克，我已经得到了我想要的东西，而你，巴蒂……”
“哪怕你现在还活着，你也永远得不到自己想要的东西。”
“你凭什么这么说？！”小巴蒂被这句轻飘飘的断言瞬间刺中了痛处，他像是被踩了尾巴的恶犬般嘶吼起来，魔杖的尖端爆发出危险的火花。
雷古勒斯没有理会他的狂吠，而是越过他那颤抖的肩膀，将目光投向了站在后方的塔玛拉。
他注视着塔玛拉那双没有一丝温度的眼眸，低声说道：“因为主人的眼中，是永远不会映出任何人的身影的。”
“你对她而言并不特殊，她也只不过是在利用你这件好用的工具罢了，无论你付出多少，她的目光……永远都不会真正地落在你身上。”
“闭嘴！我要杀了你——”
小巴蒂被这番话刺得双眼通红，他发疯般地想要念出恶咒，试图将眼前这个戳破他美梦的幽灵撕碎。
“够了，巴蒂。”
塔玛拉冰冷的声音在岩洞中响起，她抬手拦住了几近失控的小巴蒂。
她盯着雷古勒斯，眼底的暴戾反而沉淀成了一片死寂的深渊。
既然折磨不了对方，那她也不打算再听这个死人的废话。
“你以为凭这点小把戏就能赢我吗，雷古勒斯？无论你把我的灵魂藏在什么地方，我都会把它找出来。”
塔玛拉微微扬起下巴，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而你，最好向你那可笑的梅林祈祷，祈祷我永远也不会找到把你从地狱拽出来的方法……”
“否则，我会让你见识到，什么才是真正的生不如死。”
面对这番恶毒的威胁，雷古勒斯半透明的脸上却没有泛起任何波澜。
他仔仔细细地端详着眼前的少女，视线扫过塔玛拉因为暴怒而剧烈起伏的胸口，扫过她苍白脸颊上那些因为魔药折磨而渗出的冷汗。
最终，雷古勒斯的目光，精准地定格在了塔玛拉眼角那抹尚未完全干涸的泪痕上。
那是刚才在幻境中，被死亡与孤独生生逼出的，属于凡人的眼泪。
雷古勒斯先是微微一愣，随后，一抹复杂的笑意在他的嘴角缓缓绽放。
那笑容里，有成功戏耍了黑魔王的嘲弄，有对曾经畏惧之人的蔑视，更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怜悯。
“原来黑魔王也会流下眼泪……”
他轻声呢喃着，灵魂开始变得模糊，身形渐渐化作一点点消散的微光。
雷古勒斯的灵魂在风中彻底散去，只留下那句饱含着无尽嘲弄的余音，在死寂的岩洞里久久回荡：
“看来……成为一个凡人，似乎也没有你曾经以为的那么糟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