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是德拉科第一次留校过圣诞,但过去,他至少知道马尔福庄园的壁炉永远在那里等他。
可今年不一样,那座他从小长大的宅邸,如今挤满了来历不明的食死徒。
父亲必须在自己的家中低下头颅,而那个从坟墓里爬出来的黑魔王,将庄园变成了一个连在信里都不能随意提及的禁忌。
德拉科并不知道父亲为什么突然禁止他回去。
那封家书里只有几句冷冰冰的命令,不仅要求他继续留在霍格沃茨,甚至切断了所有联系。
正因为没有任何解释,那种一无所知的不安才更加令人窒息。
德拉科只能绝望地意识到,那个过去永远向他敞开大门的地方,似乎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我不知道这要持续多久,也不知道等我回去以后,那里还是不是原来的样子。”
“……我甚至不能给母亲写信。”
塔玛拉的目光落在那封信上,瞬间便明白了卢修斯的用意。
不得不承认,卢修斯这只圆滑的老狐狸,永远知道该如何在最危险的时候,为马尔福家族留下最后一条退路。
可对于德拉科而言,他此刻感受到的显然不是保护。
他只知道,自己的家被占据,父亲关上了庄园的大门,母亲也被隔绝在一封无法寄出的信件之外。
理智告诉他,卢修斯或许是对的,可在情感上,他却像是被整个家族遗弃在了门外。
然而,塔玛拉只是冷静地给出了评价:
“卢修斯做了正确的决定。”
德拉科怔怔地望着她,那一瞬间,脸上原本翻涌的愤怒与不安仿佛全都凝固了,只剩下了茫然。
“正确……”
德拉科低声重复着这个词,嘴角扯出一抹难看的笑意。
所有人都在告诉他,这些决定是正确的、必要的、有价值的。
父亲为了保护家族是正确的,塔玛拉为了局势让他留在乌姆里奇身边是正确的。
却没有人在乎,在这个所谓的“正确”里,他到底失去了什么,又承受了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德拉科忽然朝她走了过来。
塔玛拉抬起眼睛,看着那道身影一步步逼近,却并没有从扶手椅上起身。
她依旧维持着先前那副游刃有余的姿态,双腿优雅地交叠在一起,即使德拉科已经越过了寻常谈话应有的距离,她的神情也没有出现丝毫变化。
从位置上看,分明是德拉科站着,而她坐着。
少年只需要略微低下头,便能将她整个人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下。
可当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平静地迎上他的视线时,德拉科却丝毫没有产生居高临下的感觉。
真正站在高处审视一切的人依旧是塔玛拉,而他方才那些夹杂着愤怒、委屈与嫉妒的质问,不过是被她允许发生的一次短暂失态。
德拉科停在她面前,低头看了她许久。
他原本应该后退一步,像过去无数次那样,收拾好所有不该出现的情绪,重新摆出马尔福家继承人应有的从容,然后告诉她自己已经明白了。
他会继续留在乌姆里奇身边,把每一条有价值的消息送到她面前,并且保证不让任何人发现他们之间的关系。
这些话并不难说,至少在走进这个房间以前,德拉科一直以为自己能够说出口。
可当他真正对上塔玛拉的眼睛时,那些冷静体面而又无可挑剔的回答,却被更大的委屈淹没了。
他需要一个安慰,一个不仅限于上下级之间的安慰。
过了几秒,德拉科俯下身,双手撑在座椅两侧的扶手上,将塔玛拉困在自己与椅背之间。
几缕凌乱的铂金色长发随之垂落,轻轻扫过她的脸颊。
这个距离已经近得远远超过了塔玛拉平日所能容忍的界限,可德拉科似乎已经顾不上这些。
塔玛拉眼底原本那点纵容的戏谑无声地淡了下去,漆黑的瞳孔深处掠过一抹猩红。
这无疑是一次冒犯。
她冷静地审视着近在咫尺的少年,仿佛正在等待他亲自解释,究竟是什么让对方暂时忘记了应有的分寸。
然而德拉科并未解释什么,只是将沉甸甸的脑袋无力地抵在了塔玛拉旁边的椅背上,声音在她的耳侧响起:
“塔玛拉,我已经回不了家了,如果你也不让我回来……那我还能去哪儿?”
休息室里的壁炉正安静地燃烧着,橘红色的火光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在石墙上的影子拉得扭曲而交缠。
壁炉里的木柴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细碎的火星从炉膛中迸溅出来,很快又消失在暗红色的余烬里。
礼堂里的欢笑被那扇紧闭的木门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
塔玛拉偏过头,铂金色的长发正垂落在眼前,少年依旧将头埋在柔软的椅背上。
“谁说你回不来了?”塔玛拉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在如此狭窄的距离下,带着一种蛊惑的从容。
“马尔福庄园暂时向你关上了大门,并不意味着你就失去了一切。”
她微微扬起唇角,仿佛正在向他揭示一个早已被自己看透的答案。
“你曾经问过我,如果脱下马尔福这个姓氏,没有卢修斯为你铺好的道路,你还能拿出什么东西,证明自己值得被我单独考量——”
近在咫尺的少年身体骤然僵硬了一瞬,显然他没有想到塔玛拉还记得那场舞会上的对话。
“现在,就是你得到答案的时候。”
塔玛拉的声音愈发低缓,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耐心地缠绕上猎物最脆弱的地方。
“留在乌姆里奇身边,骗过那些自以为看清了一切的蠢货,把她的一举一动全部送到我面前。”
“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明白,你能够站在我身边,并不是因为你恰好姓马尔福,也不是因为卢修斯曾经为你提供过什么。”
塔玛拉稍稍侧过脸,几乎贴着他的耳边说道:
“而是因为德拉科本人值得站在那里。”
这番话无疑是动听的,塔玛拉承认了他的价值,也回应了他曾经最执拗的那个问题。
但对于此刻的德拉科,这些还远远不够。
他沉默了许久,才低声问道:“所以……我还是必须继续留在那里?”
塔玛拉不置可否地轻笑了一声:“你不是一直想证明,自己并不只是一个依附于家族姓氏的装饰品吗?”
“资格从来不是靠别人的怜悯得到的,只有亲手夺来的位置,才不会轻易被其他人取代。”
德拉科没有反驳,火光在他垂落的长发间缓慢摇曳,将他的侧脸分割成忽明忽暗的两半。
过了许久,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愉悦,只剩下一种几乎无可奈何的疲惫:
“父亲让我留在这里,是为了保护马尔福,你让我留在乌姆里奇身边,是为了证明我自己,每个人都有正确的理由。”
德拉科停顿了一下,低声道:“可我现在不想证明什么。”
塔玛拉皱起了眉毛,在她看来自己已经给出了足够明确,甚至称得上慷慨的承诺。
对于任何一名食死徒而言,这都应当是一份足以令人欣喜若狂的殊荣。
“那你想要什么?”塔玛拉的语气逐渐冷了下来。
德拉科放弃了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体面,略微低下头,将额头轻轻靠在了塔玛拉的肩膀上。
“我只是想知道……你会不会也像父亲一样,把我一个人留在门外。”
被触碰的那一瞬间,塔玛拉的身体本能地僵硬了。
厌恶感如同毒蛇般在她的血液里窜动,伟大的黑魔王向来排斥这种毫无防备的肢体接触。
塔玛拉垂下眼睫,那双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半点温情,只有冰冷的算计。
德拉科此刻的行为也并非不能理解。
上一世,卢修斯在神秘事务司犯下不可饶恕的错误以后,她也曾将一项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交到德拉科手中。
刺杀阿不思·邓布利多。
名义上,那是一个让马尔福家族洗刷耻辱、重新证明忠诚的机会。
但那从来不是什么真正的恩赐,而是她对卢修斯失败的报复,也是故意将他唯一的儿子推向绝境,以此欣赏整个马尔福家族在恐惧中挣扎的恶意。
眼前的处境当然远没有上一世那般绝望。
没有一个几乎不可能完成的刺杀任务,也没有随时可能降临在整个家族头顶的死亡威胁。
可德拉科依然是德拉科。
即使比上一世更早接触阴谋、权力与背叛,一个十五岁的少年,也不会因此凭空获得成年人般坚不可摧的意志。
阅历或许能教会他如何掩饰恐惧,骄傲也能迫使他在众人面前维持体面,却无法真正抹去那份属于年轻人的脆弱。
他仍然会因为家园被占据而惶恐,因为父母的沉默而不安,也会在自己原本的位置被别人暂时填补时,怀疑是否连最后的归处都即将失去。
如果她现在将对方推开,德拉科未必有胆量背叛她。
但是,一个陷入绝望且丧失安全感的下属,并不会因此变得更加忠诚,他只会变得偏激、不可预测,甚至在某个关键时刻彻底崩溃,从而毁掉整个棋盘。
对于那些在绝望边缘挣扎的食死徒,一味的惩罚只会逼得他们发疯。
真正高明的掌控者,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赐予一点奖赏、允许他们靠近,或者,施舍一句足以让他们死心塌地继续赴死的话。
塔玛拉任由德拉科抵在自己的肩头,片刻后,她缓缓抬起了一只手。
那只白皙的手悬停在半空,随后慢慢落下,最终贴在了德拉科的后颈上。
冰凉的指尖触及皮肤的刹那,德拉科的身体僵住了,那并不是一个温柔的动作。
塔玛拉的手只是平稳地停在那里,像是某种无声的控制,牢牢按住了一只濒临失控的动物最脆弱的部位。
“你似乎误会了一件事,德拉科。”塔玛拉低垂着眼眸,嗓音轻柔,“从始至终,我都没有允许你离开过。”
“不要把卢修斯的懦弱与无能算在我的头上,他或许会因为恐惧将你拒之门外,但我让你继续待在乌姆里奇身边,仅仅是因为我需要。”
她的指腹在德拉科后颈的皮肤上不轻不重地摩挲着,感受着手下那具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的躯体。
德拉科的呼吸稍微平稳了一些,但他依然固执地抵在她的肩头。
塔玛拉的手仍然贴在他的后颈上,冰冷的指尖贴着颈侧脆弱的血管,只要她愿意,便能在不经意间轻易夺走他的性命。
但塔玛拉身上那股冷冽而熟悉的气息,却让德拉科紧绷了许久的神经终于获得了片刻安宁。
“那如果有一天……你不再需要我了呢?”德拉科的声音闷闷地从她肩侧传来。
塔玛拉看着那头似曾相识的金发,嘴角勾起一抹居高临下的微笑,随后,她附在德拉科的耳边低语道:
“德拉科,你还是没有明白……马尔福对我来说,永远是特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