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少晴的一番话让饭桌上陷入了沉默。
许恩平依然埋头喝粥,仿佛没有听到母女俩的对话。
许少华看看姐姐,又看看母亲,低下头继续扒饭。
过了好一会儿,林月英才低声说了一句:“你爸也是为你好……”
许少晴没有再说话。她端起碗,把剩下的粥喝完,然后起身回了自己的房间。
关上房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本以为最大的难关是宋文杰,没想到更大的难关,在自己的家里。
许少晴的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林月英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愣了好一会儿,才转过头来,对着丈夫叹了口气:“这孩子,铁了心要读大学,谁说都不听。”
许恩平蹲在门槛上,手里的旱烟已经燃到了尽头,烟灰掉了一地。他闷声说道:“铁了心又有什么用?我可没钱。”
“那怎么办?”林月英愁眉苦脸地说,“总不能真让她去嫁给宋文杰吧?我觉得女儿说的也不无道理呀。”
许恩平没有说话,只是又拿出烟丝卷了卷然后点上。
就在这时,许少晴的房门忽然打开了。
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脸上的表情平静而坚定:“爸妈,我的学费生活费不需要你们操心,我自己会想办法。”
说完,也不等父母回应,她又关上了门。
林月英和许恩平面面相觑,最终谁也没有再开口。
房间里,许少晴坐在床边,手里捧着那杯温水,眼睛却盯着桌上那摞一本都没卖出去的笔记发呆。
今天跑了一整天,嘴皮子都磨破了,结果一本都没卖出去。
她原本信心满满的计划,在第一关就撞得头破血流。
她以为只要把笔记整理出来,自然会有人抢着买,可现实告诉她——东西再好,卖不出去就等于零。
问题出在哪里呢?
她仔细回想了一下今天的过程。
学校放假,留在学校的基本都是家庭条件不太好的留守儿童,几块钱对他们来说不是小数目。
而且暑假期间,高三的学生大多在家复习,或者在专门的补习班上课,她跑去初中的校区找客户,根本就是找错了地方。
她需要找到真正有需求、也付得起钱的目标群体。
许少晴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里搜寻。
上一世,她在镇上生活了很多年,对这里的一切都很熟悉。
镇上有哪些老师补课厉害?哪些家庭舍得在孩子教育上花钱?哪些地方能接触到高三学生?
她忽然睁开了眼睛。
镇中学门口那条街上,有一个叫陈老师的退休教师,每年暑假都会在家里开补习班,专门给高三学生补数学和英语。
收费不便宜,但效果好,镇上不少条件好的家庭都把孩子送到他那里去。
明天一早,她就去那里蹲点。
第二天清晨,许少晴早早起了床,洗漱完毕,背上装着十本笔记的布包,匆匆出了门。
她走到镇中学门口那条街上,果然看到一间临街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暑期高考冲刺班”几个字。
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屋里隐约传来讲课的声音。
许少晴没有贸然进去打扰,而是在路边的一棵梧桐树下站定,等着下课。
夏天的太阳毒辣辣的,不到九点就已经热得人汗流浃背。
许少晴站在树荫下,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后背的衣服湿了一小块,但她没有离开,一直耐心地等着。
大约过了一个多小时,屋里的讲课声停了,紧接着门被推开,一群男生鱼贯而出。
他们有的背着书包,有的手里拿着卷子,三三两两地边走边讨论题目,一看就知道是高三的学生。
许少晴深吸一口气,迎了上去。
“同学你好,打扰一下。”
她拦住一个戴眼镜的男生,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笔记,
“我是今年刚毕业的考生,这是我亲手整理的高考复习笔记,包含了各科的重点难点和解题技巧,还有明年的押题预测,要不要看看?”
戴眼镜的男生接过笔记翻了翻,还给她,摇了摇头:“不用了,我报了补习班,有老师带着复习。”
“同学,这个可以作为辅助资料——”
“真不用。”男生摆摆手,绕过她走了。
许少晴没有气馁,又走向下一个男生。
那个男生倒是接过去看了几眼,但一听说要两块五,立刻皱起了眉头:
“两块五?这么贵?我买本习题集才一块钱。”说完把笔记塞回她手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许少晴站在路边,一个一个地推销,得到的回应却大同小异——有的是嫌贵,有的是觉得自己不需要,有的是干脆连看都不看就直接摆手拒绝。
那群男生很快走光了,街上又恢复了安静。
许少晴站在梧桐树下,手里攥着那本笔记,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斑驳的光影,心里那股失落感比昨天更加强烈。
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这条路是不是走错了。
她叹了口气,把笔记塞回布包里,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清脆的声音:“学姐?”
许少晴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着碎花裙子的女生站在不远处。
女生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扎着一条马尾辫,皮肤白净,手里拿着一个帆布书包,正有些好奇地看着她。
“同学你好。”许少晴连忙打起精神,露出一个笑容。
“学姐,你刚才在卖学习资料是吗?”女生走近了几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布包上,“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许少晴立刻拿出一本笔记递了过去。
女生接过来,认真地翻看起来。
她看得很仔细,从目录看到正文,又从数学部分翻到语文部分,不时点点头,目光在那几道押题预测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这些都是学姐你自己整理的?”女生抬起头,眼睛里带着几分佩服。
“嗯,我今年刚考完,考上了省城的师范大学。”
许少晴说,“这些笔记是我高三一整年的心血,里面的重点和易错点都是我反复总结出来的,尤其是那几道押题,是根据历年考题的规律推测的,命中率应该很高。”
女生点了点头,合上笔记,问道:“学姐,这个怎么卖?”
许少晴张了张嘴,原本想说两块五,可话到嘴边,她忽然改了主意。
她看了看女生身上的裙子——料子不错,剪裁也合身,不像是地摊货。
她手腕上还戴着一块小巧的电子表,在八十年代,电子表可不便宜,一般家庭的孩子根本戴不起。
这是个有钱人家的孩子。
“五块。”许少晴咬了咬牙,报出了一个自己都觉得有些心虚的价格。
她心里已经打定了主意,如果女生嫌贵,她就降到两块五,实在不行两块也卖。总比一本都卖不出去强。
没想到女生连价都没还,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递了过去:“我要一份。”
许少晴愣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学姐?”女生见她发呆,晃了晃手里的钱。
“哦哦,好的!”许少晴连忙接过钱,从布包里拿出一本笔记,双手递了过去,“谢谢你!”
“不客气,学姐你写得真的很用心。”
女生把笔记小心地放进帆布包里,冲她笑了笑,“我回去好好看,希望能沾沾学姐的喜气,明年也考上好大学。”
“你一定可以的。”许少晴由衷地说。
女生挥了挥手,转身走了。
她的马尾辫在阳光下晃来晃去,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很快就消失在街角的拐弯处。
许少晴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皱巴巴的五块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五块钱。
成本一块五,净赚三块五。
她感觉自己有点黑,本来打算让她讲价的,没想到……
虽然只卖出去一本,但至少证明了她的方向是对的——这东西真的有人愿意花钱买。
只要有人买,她就有信心继续卖下去。
她把钱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然后抬起头,望着头顶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的阳光,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