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文杰风光了几天之后，村里的话头渐渐变了味道。
起初只是几个跟宋家关系一般的后生聚在村口抽烟，有人嗤笑一声：“宋文杰说他认识省里大官的儿子？可拉倒吧，他爹妈连给他交学费都是村里到处借的，真要认识那么大的人物，怎么还穿那身地摊上淘来的料子？
我看他那个西装，连个像样的扣子都没有。”
这话一传出去，立刻有人附和：“你们还真信啊。他要有那本事，黄香玲至于到处赊账？前阵子可不是还有人上门讨债吗？”
又一个叼着烟的人阴阳怪气地补了一句：“认识县里主任的儿子，坐人家车回来的？人家那么大的人物，看得上他一天到晚鬼混的穷小子？宋文杰什么样，咱们还不清楚？”
农村就是这样，一句话传十句，十句传百句，不出一天的功夫，原本还在羡慕宋文杰“有出息”的人，纷纷掉转了口风。
“他家里要是真认识那么大的人物，当初他娘做手术的时候，还用得着满村借钱？”
“他要是真认识大官家的孩子，他爹怎么还在为还债发愁？”
甚至连之前那几个请宋文杰抽烟的后生，也站在墙角说着风凉话：“看来他那些话，十有八九是吹牛。咱们还真被他唬住了。”
有些原本嫉妒的，跟他们关系并不好的开始质疑，胡说八道。
他们并不管宋文杰是什么时候认识大人物的，把他去读大学前的事也拿起来说。
质疑声越传越大，终于在一天傍晚，传到了黄香玲的耳朵里。
黄香玲本来是提着水桶去村口的水井打水，还没走到地方，就看到几个大婶挤在一起嘀嘀咕咕，其中一个眼尖看见她，立刻闭了嘴，扯了扯旁边人的袖子。
黄香玲心里咯噔一下，走过去斜眼问道：“你们说什么呢？”
几个大婶打着哈哈：“没啥，没啥，闲聊呢。”
黄香玲哼了一声，也不多话，闷头打了水就往回走，但没走几步，身后那低低的、窃窃的议论声又响了起来，隐约能听清“他吹牛”、“骗谁呢”之类的字眼。
黄香玲脸色铁青地回到家，一进门就把水桶往地上一墩，冲着坐在堂屋里的宋大山和宋文杰嚷道：
“你们知不知道外面现在都说啥呢？说咱文杰认识大人物，是吹牛的！说得可难听了，正好叫我没撞见，不然非撕烂他们的嘴不可！”
宋大山蹲在门槛上，抽了口旱烟，没有接话，那张黝黑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宋文杰脸上的笑容也僵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不在意的神色。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道：“妈，你别听那些村里人胡扯，他们就是嫉妒我，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我认识黄智平是真的，他爸就是县里宣传部主任，我什么时候骗过你们？”
他嘴上说得理直气壮，心里却隐隐有些发虚。
他知道自己是吹牛的成分居多，认识宣传主任儿子是真的，至于市里的，省里的那就是自己吹的了。
他挺直腰板，又补了一句，“等我以后当了干部，看他们还敢不敢乱嚼舌头根子。”
黄香玲听他这么一说，心里才踏实了些，却总觉得门口那些窃窃私语的声音，怎么也挥之不去。
宋文杰在家里待不住，越想越窝火，索性披上外套出了门。
他倒要看看，到底是哪些人在背后嚼他的舌根子。
他沿着村里的土路走了没几步，迎面就撞上了几个蹲在墙根晒太阳的大婶。
为首的是村西头的王婶，平日里就是个爱凑热闹、嘴巴碎的角色。
她看到宋文杰走过来，眼珠一转，扯着嗓子开了腔：“哟，文杰出门呐？正好，婶子问你个事儿。”
宋文杰脚步一顿，面上还端着那副客气的笑脸：“王婶，什么事？”
王婶嘿嘿笑了两声，一边嗑瓜子一边问道：“文杰，你说你在大学里认识那些大人物，县里主任的儿子、省里大官的儿子……这该不会是你吹牛的吧？
婶子可听说了，你连学费都是东拼西凑的，你爹娘还欠着债呢。认识那么大的人物，人家不拉你一把？”
明明那时候宋文杰还没去读大学，还没认识那些人，借钱读书很正常，但是她们就故意拿来说事。
旁边几个大婶立刻跟着起哄，你一言我一语地接上了话茬：
“是啊是啊，文杰，你要是真认识那些人物，怎么还穿这地摊货回来？”
“前阵子你娘做手术，满村借钱都没人乐意借，你要是认识大官的儿子，那会儿怎么不求人？”
“我看啊，八成是大学生出去学了几天，学坏了，学会跟村里人吹牛了。”
宋文杰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两跳，一股火气直冲脑门。
他攥紧了拳头，瞪着面前几个大婶，声音几乎是咬着牙挤出来的：“那时候我还没去读大学，怎么认识他们，这事你们也拿出来说。
他很生气，继续说道:“行，你们不信是吧？觉得我宋文杰吹牛是吧？那好，你们记住今天的话——将来等我当了干部，你们谁家有事，也别来找我帮忙！”
几个大婶被他这么一瞪，先是愣了一下，但看到他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反而更加确信自己猜对了。
王婶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那就等你真当上干部再说吧。到时候别说找你了，你走路，婶子都绕着走。”
说完，几个大婶嘻嘻哈哈地散了，留下宋文杰一个人站在路中间，脸色铁青，胸口上下起伏着。
他半晌没有动，只觉得一股羞辱感裹着火气在心里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