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的茶舍不比夏天清爽透氣，人一多，味就雜。
尤其是坐滿人的一樓，走在店伙計身後林磊鑽進門簾一聞那味兒，他嘴快不過腦，當即驚呼道︰“哎我的天菩薩，這味道！”
那大嗓門一嚷，惹得眾人歇聲齊齊回頭看。
他身側的周爹面不改色接話道︰“這熱鬧，是真熱鬧！走走走，位置定好了……”
眾人聞言，又轉頭回去閑聊起來。
月哥兒忍不住在那憨子後背拍了一下，“你快安靜些吧！”
林磊抿緊嘴巴再不敢多言。管事見到周老爺來了，忙來到跟前接過店伙計的活，引著一行人往二樓走，“有請有請，貴客小心台階，還是原來的位置。”
等六人先上一步上樓，管事堆起笑容，轉而對周爹笑道︰“周老爺，小的有一件事與您商量……”
“噢，什麼事？”
“您也知道，咱們茶舍冬天比夏天熱鬧些，客人們看個一場兩場說書不過癮，常常一坐就是大半天，您在二樓定的那兩處位置，其中一處只有你一人坐吧？”
“確實只我一人。”
別說石頭，常坐一樓的周爹在冬天也沒法久坐，門窗緊閉、氣味混雜，真是憋悶得慌。這一趟陪幾個孩子來，他也給自己在隔壁訂了一個桌。
管事的笑道︰“是這樣，咱茶舍有位貴客也想听這一場的呂小樓，可這會兒茶舍實在勻不出位置了，周老爺可否賣個情面，分出一半桌子與人同坐？”
周爹一听是奔著呂小樓來的，自然高興，剛想滿口答應，忽又想起一事，左右看看後低聲問道︰“這位貴客是漢子還是……”
管事的會意，湊近低聲說了幾句。
周爹眉頭蹙起又展開，心中暗道，和我家小寶一樣的年紀，怪不得會喜歡呂小樓。
他點頭應允了。
一回生二回熟，二樓的幾個年輕人熟練入座，喝茶吃小食，悠閑聊起呂小樓，熱茶喝了兩杯，樓下傳來“啪”一聲醒目敲擊聲。
紀先生上台了。
他今日看起來十分精神，穿一件竹青色的棉襖子，手里那把折扇換了一把新的，扇骨在燈下泛著幽幽的光。
待樓上樓下說話聲漸漸安靜，他並未著急坐下，向前兩步先朝台下拱了拱手。
“諸位客官，今日講的這一段故事，出自一位新近嶄露頭角的書者之手，這位先生的別號叫做——”
“觀荷亭主！”
茶客們齊聲應道。
隔壁有個人的喊聲尤為清晰。
“！！！？？？”趴在欄桿邊的周舟不由睜大眼楮，咋、咋還多出了這一句呢？他驚訝看向身邊幾人，這是怎麼回事啊？
幾人眼中茫然，只有鄭則笑道︰“真有意思。”
周舟紅著臉暗想，定是阿爹又給紀先生塞錢了！哎呀，這得花多少錢啊！
“說這位觀荷亭主啊，此前寫過一本《往生渡》，想必在座有听過的。今日這一段，是那本之後新寫的一樁奇事。諸位且听了。”
紀先生話鋒一轉，回身坐回椅子上，醒木往桌上一拍——“啪！”
“書接上回。話說那呂小樓在荒村幫助鬼差超度幾百個冤魂之後，總算回家過了幾天安生日子。他這雙陰陽眼呢，也像知道他累了一般，消停了小半個月，什麼也沒看見，什麼也沒听見。呂小樓心里頭那叫一個舒坦。”
“他暗喜︰難不成這雙眼沒用了？那我這輩子，再也不用見那些東西了吧？”
底下響起一陣會意的笑聲。
二樓的六人也笑，忽听得隔壁傳來一道笑聲，那人朗聲道︰“呂小樓想多了！”
果然，紀先生接著道︰“唉，可惜啊，他心里這口氣還沒松完呢——”
“這一日夜里，呂小樓睡得好好的，做了一個夢。夢里頭有人喚他，呂小樓∼呂小樓∼一聲接一聲，不緊不慢的。他迷迷糊糊睜開眼，看見床前站著兩個人，一黑一白，一高一矮……各位猜一猜，這是見到了誰？“
隔壁興奮道︰“黑白無常！”
一樓看客們也紛紛配合道︰“是兩位無常大老爺！“
武寧不高興地往旁邊看，誰啊？這麼大聲？
沒等他看出個所以然來，樓下的紀先生接著道︰“一個臉上帶著笑，一個面無表情。可不就是上回在荒村見過的那兩位——黑白無常麼。”
“呂小樓先是愣了一下，那兩位無常大老爺正低頭瞧著他呢。”
紀先生學著呂小樓的口吻，聲音帶上了幾分慌張和委屈︰“‘二位大老爺，上回的事不是已經了結了嗎？我都回家了，怎麼夢里還不放過我啊？’”
只見紀先生把臉一偏，扮作白無常的模樣，笑眯眯地說︰“你個呆子，睜大眼楮看看，這哪里是夢？”
隔壁又喊︰“呂小樓魂魄出竅了！”
武寧再也忍不了了，探頭往旁邊喊道︰“你誰啊？！不再不嚷了，嗓門這麼大讓人還怎麼听？”
對面不甘示弱喊回來︰“我管你怎麼听！你是我爹還是我娘，不愛听邊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