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不乖，”武寧搬了一把竹椅坐下說，“我說說他倆，怎麼能這樣呢？”
“不過讓弟弟先吃飯吧，他們沒吃飯呢。”
阿福看向小碗，點點頭，“吃飯，弟弟吃飯，肚子飽飽。”
周舟喂滿滿，武寧喂圓圓，月哥兒喂滾滾。
前後兩個都吃，只有中間那個走神般含了一口飯就走，他走到竹床邊攏起小木板，一直推到孟辛面前，含糊不清道︰“大馬，大狗∼”
“你還想看啊？”
“想看。”
“那好吧。”孟辛便又重新拼起來，圓圓上半身趴在竹床上，翹著腳看得十分專注。
武寧端著小碗一臉心累。
滾滾似乎餓了，坐在小板凳上一動不動，喂一勺吃一勺，喂慢了還伸頭去看小碗，認出了里面綠色的東西︰“菜菜。”
“不是菜菜，冬天沒有菜菜，這是大蔥。”月哥兒耐心道。
“大蔥。”
“對，是大蔥，大蔥炖肉肉，明年天暖再種菜。”
滿滿聞言，好奇地走到月哥兒身邊抓住他手腕，也要看大蔥，看完滿意了，又回到小爹身邊，周舟趁機給他喂了一勺子。
滿滿一邊嚼，一邊指了指小碗︰“啊啊。”
“飯啊，是飯，”周舟順了他的意，放低小碗給他看，“你喜歡的雞肉，嫩嫩的，小爹撕開放進粥里了。”
滿滿滿意了，靠在小爹腿邊乖乖吃飯。
周舟暗暗慶幸，來前還擔心他抓飯扔碗呢，這下倒好了，圓圓滾滾得大人喂，滿滿見了也沒鬧著自己拿碗。
武寧看得眼熱，商量道︰“……我能不能換換。”
“不用你換，”月哥兒笑道，“滾滾很快就吃好了，我來喂圓圓。”
滾滾接嘴道︰“圓圓，吃飯！”
圓圓充耳不聞，依舊趴在竹床上，眼楮盯著五顏六色的小木板看。最後還是孟辛說︰“沒有了，拼完了，你去吃飯吧，吃完我再給你拼。”
他說完也打亂了圖案。
“嗯……”
圓圓明顯不舍，站直身子沉默片刻，又彎腰往他面前推了推小木板，他不會嚷嚷喊人，只是眨巴眼楮一直看著孟辛︰“貓貓∼蝴蝶∼”
阿福也想看︰“你拼呀，你拼呀。”
圓圓點頭附和。
“……”
要是小孩嚷嚷，孟辛還有話說，見他這模樣反而說不出來了，只得為難地回頭看大人。
月哥兒見此情形，就朝兒子喊道︰“阿福，弟弟還沒吃飯呢，你快勸弟弟吃飯，等會兒再玩。”
阿福說︰“福吃飽飽，圓圓，圓圓吃飽飽。”
可他說完，依舊低頭抓著小木板玩。
眼看滾滾就要吃完，等這小孩一加入，圓圓就更難吃飯了，武寧直接提起小人往滿滿面前放︰“林景霄，看，滿滿在吃飯呢，你也快吃吧？”
果然見了滿滿，圓圓也不再去看小木板了。
“來，再吃一口。”武寧將勺子遞到他嘴邊。
圓圓搖頭，湊近滿滿，像是發現了什麼有意思的事情一樣笑著說︰“弟弟，吃飯飯∼”
滿滿繞到小爹後背，躲起來，又偷偷看人，圓圓一看立馬跟在他後面，追著說︰“弟弟吃飯飯！”
“啊哈哈哈！”滿滿尖叫大笑。
”你一口不吃，倒管起弟弟來了，他就在吃呢，哎呀你也快吃吧！“武寧實在受不了他這磨磨唧唧的性子，剛想去抓，周舟就說︰“我來喂，我喂興許會吃。”
周舟這是看出了，圓圓瞧著听話，實際卻是最難勸的一個。
小孩子都有一個怕的大人，滿滿怕他爹，阿福怕月哥兒，滾滾呢不知道怕誰，但圓圓指定不怕他小爹，雖然他小爹嗓門大……
他小爹嗓門大，性格卻很好。
周舟心想，圓圓恐怕是軟硬不吃的孩子。
“圓圓，來，吃飯。“周舟遞勺說道，“滿滿吃，你也吃。”
圓圓果然停住腳步，張大嘴巴吃了一口。
滿滿一看竟是小爹喂！不樂意了，嗯嗯抗議，扒拉小爹的手擋在圓圓前面，周舟就說︰“那滿滿也吃。”
他換了個碗喂飯，滿滿生怕圓圓搶，張嘴就吃。
圓圓的目光落在小碗上，主動上前道︰“啊——”
周舟果斷又喂了一勺。
不得了，滿滿一臉焦急，忙去拉小爹手︰“啊，啊！”
滿滿越急，圓圓越主動張嘴，這小孩像是故意一般，咬住飯後還要笑眯眯看弟弟。
兩個小孩比賽般，你一口我一口搶著吃起來。
圍觀的武寧震驚了︰“這樣也行？”
月哥兒見狀搖頭道︰“真是一只豬不吃糠，兩只豬吃得香。”
孩子吃到一半時，門外有人喊道︰“我來了！我來了！來晚沒有？還有飯吃沒有？”
孟辛瞬間從竹床上彈起，奔到門前打開腰門︰“哥！”
廚房說話聲喧嘩，聲響又極大，一群長輩們沒听見喊聲。
孟久攜著一股寒風進屋，哆嗦著擠到火盆盤坐下︰“讓我暖暖，先讓我暖暖。”
他一坐下，旁邊的月哥兒只覺得一股寒氣逼人，這一路肯定是冷了，他立馬去取來茶壺放在火盆旁暖著。
孟辛沒進屋，跑到廚房找大伯大娘，說他哥回來了。鄭大娘起身說︰“哎呦，他沒凍著吧，飯留著呢，喊他來吃飯吧。”
堂屋中，阿福和滾滾不住地打量孟久，站在身旁瞧不見臉，兩人就繞到對面去看。
阿福沒吭聲呢，滾滾就大著膽子問︰“哦，誰呀，是誰？”
圓圓和滿滿也伸頭張望。
剛想起身，被武寧眼疾手快按住了，他打斷倆小孩的注意說︰“吃飯吧，吃飯，輪到誰了呀？”
圓圓立馬張嘴︰“啊——”
滿滿也扭頭過來，學著張嘴︰“啊——”
”小九，你先喝碗熱茶緩一緩，”月哥兒遞過茶碗，“廚房還在吃呢，給你留了飯，喝完茶再去吧。”
孟久轉著茶碗暖手，好一會兒後，僵直的手指才漸漸松泛，復又變得靈活。
他吸著鼻子，啜飲兩口熱茶後緩過勁兒來了，“太冷了！差點沒尋到車回家，我站在去往城門邊的街道上望了半天，一張熟悉的臉也沒瞅著。”
“那最後怎麼回來？”
“之前是看人找車，後來我見車就問，終于叫我問了一輛下河村的牛車，坐到下河村後，那車夫又送我來響水村，這才回來晚了。”
周舟刮刮小碗，將最後一勺飯送進圓圓嘴里，夸獎道︰“真棒，都吃完了，去玩吧！”
滿滿沒動，圓圓見他沒動，也就也坐著沒動。
周舟也催促，反正孩子吃飽飯了，這下能放心和小九搭話，他問道︰“你去听話本沒有？你年叔給你訂好了座，你沒自己花錢吧？”
“我才幾個錢啊，進去也花不起呀，”孟久想起那說書的精彩，凍了一路的臉上恢復神采，他轉過身來說，“年叔帶大伯他們去听書那天，早來酒樓告知我了，說人家茶舍都記得清楚呢，去了報上他的名兒，人家就知道。”
“我就想著，位置都訂好了，只我一個人去多浪費啊，”孟久笑得有些不好意思，他將手中的茶一飲而盡，搓著手說，“所以我喊了人一塊兒去听。”
“誰和你一塊去听？”
“還能喊誰？董文君唄！”
“……”周舟頓住。
月哥兒和武寧不知道董文君是誰，只當是小九在酒樓共事的伙計，兩人更關心他听話本的感受，忙問道︰“兩場都听了吧？怎麼樣？”
“兩場都听了！特別精彩，那說書先生開場前特意點了書者的名，台下的茶客都能喊出來呢，周舟哥，我看呂小樓的故事要在鎮上傳開了！”
“嗯嗯……”
周舟勉強笑笑。
武寧拍了小九一下︰“哎，你沒猜到呂小樓當了生無常吧？他那身體被爭來搶去的，最後還是白無常老爺幫找回來了，鬼氣入體，病了又好好了又病，真是太可憐了。”
“對啊對啊！最後還是他阿娘去拜泰山奶奶求了個護身符，從此身體才沒被鬼住進去。”孟久嘖聲感嘆，”到底是親娘好，呂小樓他爹仿佛瞎了一般，兒子成夜在家疊金元寶燒線香，差點點著屋子了，他也沒覺出不對……”
“還有還有，呂小樓打鬼的法器，竟是他阿娘的洗衣棒槌，我一想到他去抓鬼亮出那棒槌，就笑得不行哈哈哈！”
月哥兒笑說︰“還有呢，打鬼是打鬼，呂小樓收魂的法器你忘啦？那個也很好笑。”
“是他阿娘晾衣裳的晾衣繩！哈哈哈！”孟久更樂了。
幾人越聊越起勁兒，周舟趕緊放下小碗，搶先問道︰“小九，只你和董文君去嗎，丁杰去了沒有？”
“丁杰哥啊？沒去，他不在今日休沐，他如今忙著呢！”
听這話語氣微妙，周舟好奇道︰“怎麼個忙法？”
孟久開口前略有遲疑，不過，開春後丁杰哥就和小雪姐成親了，說說也不礙事，“他去青石村了，一個月就三次假，他能跑兩趟青石村，一去青石村，回來就傻了一般只會痴笑，可叫我和董文君逮著短處了。”
前半句听得周舟會心而笑，最後一句听得周舟笑容微滯。
“哦？噠噠！”滿滿指著孟久放下對小爹說道。
孟久這才注意道周舟哥面前的小板凳上，並排坐著倆小孩，他朝其中一個喊道︰“滿滿，看這里，我是誰啊？”
滿滿扭頭看他，神態有點猶豫。
孟久吸了一下冰涼涼的鼻子，招手道︰“過來，二叔叔竟然認不出來，我要打你屁股。”
滿滿當真走到他面前，似乎認出來了，咧著嘴去去摸二叔叔的臉，“哦？啊啊。”
“不是‘哦’，不是‘啊’，是二叔叔。”
“二叔叔，是，誰啊？”阿福問。
“二叔叔是我哥！”孟辛掀開門簾進屋，“哥，大娘喊你去吃飯，飯熱好了！”
孟久沒聊夠呢，而且熱乎乎的滿滿窩在他懷里，抱著舒服極了，他捏著滿滿的小手說︰“再說兩句就去了。”
周舟勸道︰“飯菜要趁熱吃，去吧，回來再說。”
“那好吧，”孟久離開前留下了一句令人疑惑的話，他說，“周舟哥，‘半日閑’有人打听你呢。”
“打听我？”
“嗯……應該說是打听‘觀荷亭主’，”孟久回憶今日听完兩場呂小樓後的情形，“我和董文君離開時，路過一雅間門口，听到里頭有人打問觀荷亭主，我便停下來听， 那店伙計不清楚，說店里只請了紀先生說書，可說書的話本都是他自個兒尋來的，店里不管。”
孟久走後，三個哥兒面面相覷。
“……會是誰呢？”
周舟有點不安。
不會是爹爹四處花錢打點太過張揚，惹有心之人眼紅了吧？
武寧錘掌斷言道︰“肯定是隔壁那人！你們忘啦？林磊那天差點出去和他打架了，看他趾高氣昂的囂張樣兒，就數他喊聲最大了。”
說罷他一愣︰“不會是想砸場子吧！”
月哥兒歪頭疑惑︰“……不對，那天我瞧得清楚，他身邊跟著個隨從呢，瞧著是個有錢人，應當無需靠說書話本等營生賺錢，既然是個有錢的，又不礙著他什麼，砸場做什麼呢？“
“誰知道？瞧著是個有病的。”
武寧翻白眼說道。
“有病的∼”一聲稚嫩嗓音響起，只听得滾滾重復道，“有病的∼哈哈哈！”
三人低頭看，四張小臉好奇又無辜地看著他們。
孟辛摟著滿滿同樣听的專注。
哎呀！三人面色大變，怎麼忘了小孩在跟前。
武寧嚇得捂住兒子的嘴，“乖乖，這可不能亂學啊，呸呸呸，忘了忘了，不然你阿爹該說我了！“
月哥兒和周舟亦是面色訕訕，不听撓頭發抓脖子，不自然地四下找尋玩具。
“拼七巧板吧，來來，誰要看啊？”
“阿福過來，小爹抱你。”
“哪個小孩要尿尿？可別尿褲子了！”
眾人歡聚結束時，天色已經漆黑，武家夫婦留宿隔壁新房，花生不高興地在新房前院叫了幾聲，想回山腳。武嬸子招手道︰“快回來，別叫了，再叫孩子就醒了，今天不回家。”
大黃兩地住，挪窩也自在極了。
可花生哪里在別地睡覺過？
花生氣得扭頭就走，它跟在鄭老爹一行人身後，還威脅似的回頭叫了兩聲。
武嬸子耐心耗盡，受不了了，扯著正犯暈乎的丈夫出門︰“你養的，趕緊自己喊回來！”
“咋的，不回家呀，不回家咋成呢？”
武阿叔暈乎乎走到前院，扶著院門，朝著模糊的一行人背影蓄力大喊︰“武寧！回來——回家了！干嘛去呢？”
“喊我干嘛！”
話剛落音，兩個小孩的哭聲此起彼伏。
武嬸子氣惱道︰”你爹犯病，你也跟著犯病，孩子嚇醒你們就樂意了。“
林淼趕忙扶丈人回屋，又追出去哄花生回來。
已經走出一段路的鄭老爹一行人大笑，鄭則回頭看舉著火把領花生往回走的身影，笑道︰“阿水真是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