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则愣住，“……你说什么？”
他猛地抬头环顾，长辈们依旧兴致高昂地在说话，无人注意父子俩，郑则恍惚以为自己听错了，想找个人求证也没机会。
满满嘴巴噗噗喷口水，米粒黏在下巴上也不管了，挣扎扭动，想去找小爹。
郑则着急放下小碗，抱住儿子哄道：“怀谦，满满，你刚才说什么？再说一遍来听听。”
小人下唇包着上唇委屈哼哼，就不说，不知在哪儿学来的动作，两只小手交叠横在胸前，气鼓鼓的。他自己气了一会儿，见阿爹不再递勺子，这才探头去看那小碗。
拌匀南瓜的粥变得黄澄澄，肉羹混在其中。
满满伸手一指：“哦？”
“怎么又哦起来了……”郑则无奈擦净他嘴角，试探问道，“不吃南瓜啊？”
满满点头。
看吧，听得明明白白。
那你倒是说呀！
郑则真是急得想起身走动，可生怕一吓，孩子开口说话的冲动被他吓回去了，只得放缓语速问道：“那你再说一遍，你说‘不吃南瓜’，阿爹就不喂你南瓜了，咱们换一碗粥，鸡腿肉丝粥，要不要？”
说罢期待地看着儿子。
可惜新年这两日，小人美滋滋连吃了两顿嫩乎乎的小鸡腿肉，这会儿听到也没什么反应。
郑则实在想让他重开金口，于是不停地报菜名。
“肉羹，香菇肉羹爱不爱？”
“鸡蛋煎豆腐，香香的，吃不吃？”
“白菜心，甜甜的白菜心和山药泥熬粥，喜欢吗？”
“排条，记得吗？能抓在手里啃的，又嫩又香，要不要？”
……
一连报了许多样菜，满满仍是没反应，孩子甚至开始拿起大布驴蹭着桌沿椅背，玩起来了。
郑则心想，我就不信了，能说第一句，就能说第二句，可问题是，怎么让郑怀谦开口？
小碗放在凳子上，父子俩陷入沉默。
“郑怀谦。”
满满抬头：“啊？”
“不吃南瓜？”
可能是问多了，小人也不再点头，只是眨巴眼睛看他阿爹。
郑则扬唇笑起来，神态竟也有些调皮，他撑着膝盖倾身向前：“不吃南瓜啊？那吃粉条吧！粉条炖豆腐，阿爹给你盛一碗。”
喜欢吃的不吭声，不喜欢吃的，我看你吭不吭声？
小人一听粉条，立马吸了口气，眉头拧起来，挺起胸膛大声道：“不——不、不……粉条！”
说完不再理人，抓着大布驴跑了。
郑则愣在原地。
不吃粉条，刚刚是说了吧？
“吃”字吞了，可“不”和“粉条”说得一清二楚。
他下意识回头看向阿爹那头，发现除了大舅小舅和外祖，两位阿爹也面露惊愕。
啥声音？啥动静？
郑老爹迟疑起身，问道：“那什么，谁说粉条啊？我听了一耳朵，是……满满？“
“是满满吧？”周爹也站起来，“我也听到了，你俩说什么？孩子开口说话啦？”
杨福杨兴不明就里。
郑则这下也敢确认了，不由笑起来，这小孩，这性格随了谁？他笑出声，语气带着骄傲：“是满满说的，一共说了两句，我喂饭呢，他说‘不吃南瓜’，‘不吃粉条’，说完生气跑了。”
热闹闹暖融融的厨房里，还没人知道这事呢。
孟辛蹲在小炉前看火，后背忽然一沉，一股熟悉的娃娃味道热烘烘往鼻尖钻，他立马露出笑容，扭头笑道：“满满，你吃完饭啦？饱了没有？”
满满摇头。
环在小叔叔脖子上的手劲儿特别紧，亲亲密密抱着人。
听到辛哥儿说话，周舟这才发现小人进屋了，你说说，膝盖高的小孩真是一不留神就跑进跑出，想抓还难。
他也以为那小碗饭吃完了，正巧这会儿也忙，便没出声搭理。
“菜菜，剥菜菜，”小枣儿抱着簸箕走近两人，又去搬来一颗大白菜，“满满，外头冷，会生病的，在厨房剥菜叶子吧？”
徐顺也看了儿子一眼。
相比之下，这个小孩年龄是大几岁了，可也总爱嚷嚷凑热闹，帮倒忙，非要挤在厨房不肯出去，一颗大白菜能打发他不烦人也值当，便也随他去了。
女娘们一边忙活一边说话，聊天内容极广，家里的，村里的，别村的，镇上的……真是凑在一起说也说不完。
直到汉子们来寻。
郑老爹进门就说满满会说话了，这消息听得周舟和郑大娘一愣，两人去看坐在小板凳上埋头剥菜叶的小人。没吭声啊？
面前的锅灶烟雾缭绕，熏得人又呛又闷。
郑大娘挥舞勺子，不耐烦道：“闲了你就干点活，腊肉泡在热水里呢，赶紧拿刀刮一刮洗一洗吧！鲁康呢？喊他来杀鸡了。”
杨福接话说：“大姐，我杀，我这就去杀。”
周爹从窗口小心探头，捡回他老哥的话：“真的，嫂子，满满说了粉条。我们几个都听着了。”
郑则纠正：“是‘不吃粉条’，郑怀谦不吃南瓜，不吃粉条，饭也没喂完。”
一连三人都这么说，这下厨房里的人信了。竟真说话了？周舟心绪浮动，小碗里的粥都凉了，也没少，忙拉住相公问：“他还说什么没有？喊没喊人？”
郑则摇头。略有失落。
周舟欣喜中夹杂一阵怅然，后悔没有亲自喂饭，竟就这么错过了，儿子乖乖坐在小板凳上，小背影结实可爱，周舟心软成一片，真想抱住亲一亲哄一哄。
可这会儿满手油呢！
他蹲到小人身旁问：“满满，你不喜欢吃南瓜啊，那你喜欢什么？”
满满似乎没在听，举高了手中的白菜叶子，只怼到小爹嘴边：“哒哒，啊——”
又来，又哒哒，郑则弯腰说：“郑怀谦，喊一声阿爹听听。”
高大身影直将簸箕前的小人围了个严实。
但很快被拉开了。
长辈们都围过来，都想让孩子喊人。让喊阿爷，让喊阿奶，喊大舅奶，小舅爷，表姑姑，小叔叔，表叔叔……大家伙儿七嘴八舌。
“嗯唔，哇啊——”
直到，被包围的中心炸响哭声。
问急眼了，小人眼泪簌簌滚落，众人这才稍稍让开。
郑大娘手中的锅勺还没放下，叹气道：“真是闷在厨房昏了头，一口哪能吃成大胖子？回头把孩子吓着喽！干活吧干活吧，吃饭要紧，天要黑了！”
小人得以解救，被他阿爹报复般打了一掌大屁墩。
大白菜也不剥了，满满哼哼唧唧，趴在小叔叔后背安静看人。
天倒也没黑，外出溜达的三个年轻小子回来了，一回来就被抓干活，拔鸡毛，洗腊肉……孟久也不嫌挤，进厨房搭把手，和小雪姐坐在桌前削土豆皮，还说这活儿自己可熟了。
“大娘，刚才崇明哥带我们去村里四处溜达，有人打问鲁康是哪家孩子，问说亲没有？”
郑大娘来了点兴趣：“哪家问啊，那你们咋说的？”
“我就说是杨老汉大女儿杨蓉家的，”孟久回想刚才鲁康那羞窘欲逃的样子，抖着肩膀发笑，“说完我就挨了骂，人家骂我大过年的，拿她取乐呢！”
杨婶子笑道：“那人家指定认得大姐。”
杨崇文端着那只已经点香上供的鸡回厨房，顺口应道：“认得，是盆儿阿奶。”
当事人就在厨房呢，和孟辛并排守在小炉前的鲁康难为情道：“小九，快别说了吧！你再说，我也要说你的事了！”
“呦你还威胁我，我可不怕说。”
郑大娘盖上锅盖焖煮，回头问小九：“你有什么事，也有人问你啊？”
“有啊，”孟久随口道，“我说我也是杨蓉家的，那阿奶更气了。不过我说，我已经说好人家了，不用打问我。”
周舟一听这话，心里突突乱跳， 忙抢先道：“小九，你怎么胡言乱语呢？”
孟辛也看向哥哥。
孟久面上没有丝毫负担，将削好皮的土豆咚一声丢进木盆里，大大咧咧笑道：“别紧张嘛，出门在外的，叫张三还是李四又有什么关系？说这说那又碍着什么？图个乐子，反正也没什么损失。”
“怎么没关系。”郑大娘有点急了，这孩子！
“大娘可跟你说啊，在青石村可还不算‘出门在外’，这儿的三言两语没等钱货郎的驴车带到响水村，别个早就人传人，传出去了，风一扬传得哪儿都是，往后说不着亲怎么办。“
“不怕，管别个怎么说，到时再不行，就说先前说的亲事都吹了呗！这有什么的。”
他这张嘴，郑大娘真是服了，说不过他，只好走过来敲了一下孩子脑袋。
孟久大叫：“过年不兴打孩子！”
郑大娘又敲了一下，拿他说的话堵他：“就打，说了亲的算什么孩子。”
众人说说笑笑，乐子一样听听就过去了。
满满的南瓜肉粥没喂成，郑则三两口吃掉，周舟又给儿子烫了白菜芯、撕了点鸡肉丝拌入粥里喂，小人饿了，连吃两碗，空碗给他舀了土豆、豆腐和炖得软烂的萝卜块，也都吃光光。
最后还拿了一角烙饼慢慢咬。
郑则犹觉不够，心想冬天孩子能吃的新鲜吃食太少了……
“成了，走吧，阿爹带你去尿尿。”
父子俩绕着家附近走了一圈，满满过瘾了，说什么都特别配合。郑则趁机问他：“郑怀谦，走路还是抱？”
满满立马停下，仰头高举双手。
郑则抱他起来，心中暗暗劝自己不要着急，想了想换了个问题：“你是不是有点沉？阿爹手臂沉沉的，酸了。”
口中说着，一边试探弯腰。
小人不高兴了，搂着阿爹脖子扒在他身上，急急说：“不沉！抱！抱！”
……还真管用！郑则计谋得逞，见好就收，搂紧了儿子满意笑道：“好好好，阿爹抱，你要说，不说阿爹怎么知道，再说一次，要不要抱？”
“抱！”
“哎，对啦。你说，曾外祖，曾外祖。”
“……祖～”满满迟疑片刻才小声跟嘴，说完似乎知道不对，害羞地弹了一下身子，笑出粒粒小牙，“嘿嘿。”
郑则笑容温和，走到后门时脚步一拐，继续再绕一圈。
他低头对怀里小人轻声道：“怀谦，吃完饭后不久就得回家了，下次见面不知什么时候……走之前，要喊一声‘曾外祖’，知道吗？”
他停下来看儿子的反应。
满满点头。
他似乎并不习惯开口，说话总有点躲闪和羞涩。
郑则鼓励道：“你说知道，说好。”
“好～”
“哎对，你说曾外祖。”
“……祖～”
“嗓门要大一点，曾外祖。”
“……外，祖！”
“是曾外祖。”
孩子欢快甩着两条腿，安心地挨在阿爹胸膛咿呀学语，走完这一圈，两人回屋了。
大人们围坐吃饭时，吃饱的满满再也坐不住，一个人满屋子溜达。想看谁，就走去桌边扯谁的衣摆，手里得到什么吃的，都要拿去给小爹看。
鲁康给小人夹了一块肉，满满眼睛亮晶晶接过，立马跑了，一直绕到另一桌：“哒哒！肉肉！”
周舟定睛一看，是一块没骨没皮的鸡肉。
看完又忽然回神，欣喜道：“对，是肉肉，满满说得真棒，吃吧，慢慢吃。”
满满没吃，油手在胸前抹了一把，拿着鸡肉块不知在想什么，舔舔嘴角拔腿又跑了。
一直跑到老人家身边，扯着杨老汉的衣摆高举小手，踮脚嚷道：“嗯，嗯，肉肉！……祖～”
杨老汉眼睛发雾，耳朵也不大中听了，面前的饭食都是家人帮忙盛好的，软烂好入口。
听到喊声他一时没反应，好在小人一边喊一边扯动衣摆，这才知道是打哪儿喊的，他低头认真看了一会儿，笑道：“满满啊，咋了啊，吃饱饭没啊？”
“肉肉！”
“哎呦，肉肉啊？”座位离杨老汉最近的郑老爹惊了，放下筷子抱起腿边的小人，“满满，你说肉肉啊？讲得真清楚，你再说一遍来听听？”
“嗯，嗯。”
满满坐在阿爷腿面，依旧倾身往前，将手中的鸡肉块递向老人家，有点急了，发音有点含糊，“哒哒，哦？唔啊肉肉，……祖！”
郑老爹偏头看他：“嘀咕啥呢？”
杨老汉身侧的杨福是瞧出来，“阿爹，满满给你鸡肉块呢，您就接了吧。”
“哎哎，”老人家大感欣慰，苍老的手有点颤，接过鸡肉块立马放进嘴里了，他是嚼不动的，但还是笑呵呵对孩子道，“乖了，曾外祖吃，好吃，满满也吃吧。”
小人心满意足，搓着两只油手嘿嘿直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