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则一时犯起了难。
怎么跟郑怀谦说?
走出门廊看孩子玩闹,郑怀谦迈着短腿满院跑,小小的人举着大大的灯笼,追不上,难得也不见着恼,累了还懂得蹲下歇歇,开心的小样儿在渐渐昏暗的天色中也瞧得分明。
这是和大小叔叔玩美了。
他看了一会儿,终是自己回了屋。
直到入夜洗漱完毕,小人不肯去摇篮床睡觉,躺在大床上翻腾打滚,父子俩这才有空说说话。
“郑怀谦,你来,阿爹有事和你商量。”
“嗯……”
小人身着单衣,长辈们片刻不许摘下的棉帽此时没了,孩子光着脑袋背对床边,不知在低头倒腾什么,应了声,也不肯转过身来。
“阿爹跟你讲话呢,快些转过来,不听话该打屁股了。”
不知哪句有趣,满满忽然咯咯笑,自个儿叨叨一串话来:“打,打、屁鬼~,哈哈,干嘛呢,不——打屁鬼!宝蛋!不许打,满……在呢~”
周舟本在衣架前整理换下来的衣裳,听清孩子的话后立即涨红了脸,耳朵火辣辣的,慌忙三两步走到床边心虚制止:“满满,不许学大人讲话,再不许讲了啊。”
说罢打了一下郑则横在床边的腿,打完想骂他两句,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哎呀真烦。
烦汉子不知收敛,烦小人学话学得快。
他不放心地倾身去晃儿子,叮嘱道:“满满,听到没有?可不许再学了啊。”
满满后仰看小爹,仿似根本没听进耳朵里,弯起眼睛自顾自继续说道:“小宝~鞋、鞋子呢?……饿啦,不吃南瓜!亲一个~大坤——哪去了,嗯,嗯,哪去了,猪叫呢,……大狗叫,大马叫,哦,什么叫?大叔叔,抱!……祖,去挣钱啦~走,走,烤火去!”
“……”
夫夫俩无言对视。
孩子叽里咕噜,鹦鹉学舌似的,将白日听来的话全学了一遍,小脑瓜咋记得这么清楚呢?简直将家人说的话全学了个遍。
从前嫌他不开口,现在两人开始担心孩子说太多了……
周舟不知怎么办才好,心烦意乱又打了郑则一下,抱着衣裳回到衣架前前收拾。
郑则大剌剌躺着,晃着脚在笑,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坏心眼的拿脚碰了碰儿子的大屁墩:“郑怀谦,你这么厉害啊,过来,阿爹再问问你。”
小人不挪位置,郑则就拿脚掌贴在他后背,一下一下地推动。
满满晃上瘾了,干脆丢开手中揉得皱巴巴的小册子,仰躺在阿爹大脚上,不料正晃得舒服呢,大脚使坏地忽然撤走,他毫无预兆躺倒软被上。
“啊呀,嗯嗯不不不!”
满满不乐意了,终于转过身来,抱住阿爹的大脚想让他再给自己晃一晃,可不知道该怎么说,只好一直哼唧。
“你来,”郑则拍拍身侧的空位,“咱俩说会儿话,等下再给你推后背。”
这一句立马被满满学去了:“推后背!”
“对,推后背,快来阿爹这边。”
满满满意了,听话爬到阿爹身边,刚一躺下就抬起右脚架在阿爹肚子上,舒舒服服的,还扭头朝人笑:“嘿嘿~”
郑则捏住他的胖脚丫,也觉得儿子这小样儿特别可爱,身上的单衣歪歪扭扭,肉乎乎的小身子无所遁形,孩子不怕热似的,不愿套袜子,不愿穿厚寝衣,就差敞着开裆裤满床打滚了。
元宵后还冷着呢,入夜后房里依旧要烧炭取暖。
脚丫有点凉,郑则捂住搓暖,一边问道:“怀谦,我是谁啊?”
“阿爹~”
“哎,”老父亲大感欣慰,又朝床下的夫郎示意,“那他是谁啊?”
“哒哒!”
“是小爹,你说小爹。”
“爹~”
郑则十分满意,忍不住亲了一口翘到他脸上来的小猪蹄,又问:“那大坤是谁?”
不料孩子一听大坤就打滚发笑:“大坤!猪叫啦——人呢?哎呀,哎呀, 气人……”
周舟一听又不得行了,叫长辈听见怎么办呀!
“郑则,你快别这么问了!孩子忘性大,念完就该忘了,你一问又记起来,哎呀你也烦人!”
满满竟又跟嘴道:“烦人~”
说完兴奋踢蹬双脚,咯咯乱笑。
这下郑则也大声笑起来,哎,小人小人,小小一个真有意思,他捞起胖娃使劲儿埋脸狂蹭,喜爱地笑道:“你这调皮鬼,光头小坏蛋!“
满满摊着小肚皮,闻言忙去摸自己脑袋:“不、光头,不光头!”
不光头,但头发短短也没能绑起小揪揪,和光头无异了。
周舟见父子俩闹得欢腾,自己说的话一句也没听进去,更是烦忧,不由坐到床边提醒相公:“你管管他吧!大呼小叫的喊大坤,怎么行?”
“不要紧的,爹娘不至于为这生气,郑怀谦也就新鲜两天,两天后又该有别的新鲜事了。”
周舟稍稍放心,随即又想到自己,他不安道:“以后孩子在房里,咱俩说话得注意点,他往屋外学怎么办?你脸皮厚无所谓,我可受不了。”
打屁股……也不是那个打屁股,夫夫俩白日说笑玩闹罢了,亲亲……亲亲避无可避,不在房里亲上哪儿亲?
总叫小人看了去,还记住了。
哎呀真烦。
若是孩子往屋外学,他不在场就算了,他若在场,遁地都羞得没力气挖泥,哎!
再次恼得打了一下汉子:“说话呀。”
郑则往床里侧挪了挪,示意他躺下,“想那么多做什么,长辈知道就知道了,夫夫恩爱亲昵,又不是打架摔盆,有什么见不得人呢?”
“就你歪理多!”
这话出口,挤在角落的胖娃忽地抬头,露出一张肥鼓鼓的小脸蛋,眯眼一笑,脆生生学道:“歪理多!”
“……”
周舟力竭。
谁来管管话多的调皮小孩啊?周舟恶从胆边生,撑起身子对儿子道:“满满,阿祖是不是对你说,去挣钱啦,让你好好在家?”
满满睁着黑亮眼睛专注听小爹说话,舔了舔嘴巴,用力点头:“嗯,祖,钱钱去啦!”
郑则知道夫郎想说什么了,便也安静躺着没插话。
“明天,明天小爹和阿爹也去挣钱,你在家好不好?”
满满想了想,也点头:“好!”
……回答得竟这么爽快?周舟看了相公一眼,怀疑小人根本没听懂。
冲动过后他也有点后怕,怕满满反应过来,当场大哭,哭起来可睡不成了,便也没敢再细说,“好,真乖,满满睡觉吧,小被子呢,盖小被子睡觉了。”
满满果真四处张望,最后爬去床尾找到了自己的小被子,还捡回方才丢开的小册子,扯被子抓册子,费劲儿吧啦凑到阿爹身边说:“读呀,读呀。”
空白纸张粗糙缝成的小本,直直怼到郑则面前。
“……”
糊弄小人的无字天书,要这么读出故事来?
奈何满满没放过阿爹,直催促道:“嗯,哒哒,老虎嗷嗷,来抓啦,不、不开门,不开门……读呀!”
“读呀,阿爹,读呀!”
读呀读呀,念咒般响在耳边,郑则求助地看向夫郎,这他哪里糊弄得来?
周舟忍笑一同催促:“读呀。”
好吧,郑则清清嗓子,用三指夹住那小小的无字天书,硬着头皮编道:“从前从前,很久之前,有个力气很大的小小孩叫郑怀谦,他不听阿爹的话,气鼓鼓抓着一把小木剑出门了,非要一个人去爬山,那座山叫百兽山……”
没想满满听得懂,他拍掉小册子说:“不,不……谦,大老虎!”
“有大老虎,这不是没读到嘛。”
满满半信半疑放开手。
“咳,百兽山上有狼,有野猪,有猴子,还有一只大老虎……”
周舟听他真编起来了,也没阻止,心想先混过这一晚,明早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