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满不高兴。
闹脾气，哼哼哼。
放臭屁，噗噗噗。
臭屁响亮，熏得郑大娘挥手扇风：“傍晚不能再叫你阿爷焖红薯吃了，瞧你放屁臭得。”
“不臭，不臭！”
满满小巴掌拍击桌面。
拍完觉出有点痛，他张开短短的五指凑到阿奶面前，非要她吹一下、哄两句。得了哄，乖了，枕在阿奶膝面望向院门。
春日枝叶鲜嫩，小草翠绿，满满也褪去了厚重的衣裳，清清爽爽只着一件交领单衣，显得一身小肉愈发肥嫩可爱。
圆圆小脑袋，肉乎乎小身子，趴在大人腿面晃脚呢。郑大娘用大掌顺着他后背一下一下轻抚，心中涌出无限怜爱。
“满满啊，无聊了是不是？你小爹傍晚就回了。”
“哒哒……”
从炭窑案第一次开审，到今日复审，期间孩子睡在郑老爹夫妻房里，郑则在家时间不长，早上匆匆出门，傍晚吃完饭立马回房。
小爹在家能哄一哄，阿爹影子见也见不着。
满满七八天没在他爹怀里撒娇了。
阿爹不在，小爹不在，小叔叔不在，他闷得很了，回房间也没人，满满撅嘴巴挂油瓶，也不爱在家待，拉着阿奶的手一直要去院外玩。
阿奶不去。
“才下过雨呢！外头地滑，咱不去了啊。”
他一个人拉不开院门，哭，大哭，哇哇大哭，张着嘴巴啊啊啊，光打雷不下雨，见阿奶还是不愿意开门，识趣收声，举着小棍在院子里晃悠，这里敲敲，那里打打。
院中种荷花的大缸没敲坏，冒头的嫩绿荷叶快叫他敲烂了。
嗒嗒嗒，小木棍敲击，声音响进屋里。
“满满！别敲了，你阿爷回家瞧见荷叶被你敲烂，该打屁股了。”
“不打屁鬼！”
“不打屁股，就不敲了，啊，”郑大娘探头喊道，“进屋来吃小饼吧？”
“不吃小饼！”
哦呦，最爱的小米饼都不吃，这下真是叫孩子闹上脾气了。
郑大娘停下手中的针线活，抬起身子往外张望。
满满抓着小棍四处敲打青石板，气鼓鼓的，头上遮阳的草帽被他推开了，顶大一个坠在后背，小背影瞧着可怜又可爱。
回头得让大坤编一个小点的草帽，郑大娘心想。
“下不下雨啊？帽子戴上吧！”
“不、不戴帽子！”
郑大娘闻言摇头笑笑，这小孩，真是，偏就犯起了倔牛脾气，说一句回一句，“ 生病了，你小爹该心疼了，小爹叫你听阿奶的话，忘啦？”
满满没再顶嘴了。
但也没听话。
依旧拿着小棍在院子里玩，院里大小物什都挨了他几下敲，石凳石桌，大缸大门……敲完仍不解气，可他也不知道能干点啥了。
想到小爹，他瘪了瘪嘴，伤心顿起，口中喊着‘哒哒’假哭了两声，正酝酿哭意呢，忽听到不远处传来呱呱呱的叫声。哦？
他扭头一看，一只浑身麻麻赖赖的小东西鼓着下巴叫唤，两只眼睛滴溜溜的，又憨又灵。
“癞麻麻！癞麻麻！抓！”
满满当即丢开小棍，伸着两只小手朝癞蛤蟆跑去。
才下过一场大雨，地都浇透了，村中大池塘涨水，路边小水坑灌满，呱呱声一片，这只癞蛤蟆不知从哪儿跑进院来。
癞蛤蟆瞧着丑陋憨呆，可并不真傻，小人一走近便灵巧跳开了。
满满扑了个空，蹲在地上发愣，喃喃道：“癞麻麻……”
癞蛤蟆跳了两步，又不动了，小人士气大涨，口中嚷着抓抓抓，咬牙起身追上去。
一个跳，一个追，呱呱呱，抓抓抓，满满蹲下来还没蹲稳呢，手一伸，人家就又跑远了。癞蛤蟆不再停留，越跳越远，满满也越追越急：“不跑，不跑！”
院中动静热闹，郑大娘一听不对，忙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喊道：“满满，青石板湿滑，你别跑太急，小心摔！”
晚了。
摔字才落音，哭声同时传来：“呜哇——”
小人仰躺在地，哇哇大哭，两只小手还在半空举着，癞蛤蟆早没了踪迹。
不知是跑摔的，还是没站稳摔的。
“哎呦，”郑大娘心下一紧，赶忙上前扶孩子起来，不住地揉他小背和脑勺，“摔哪儿了？哎，哎，咋整啊，阿奶给揉揉。”
幸好有草帽垫着，好歹能挡一挡。
满满皱巴小脸哭道：“哒哒……呜，癞麻麻，不乖！”
“你乖，满满最乖，都怪阿奶……”郑大娘一脸的心疼愧疚，“你小爹回家要怪阿奶了。”
假哭没哭成，摔了一跤，终是没逃过一场哭。
两位阿爹不在，癞蛤蟆没抓着，满满越发委屈起来，抓着小米饼呢还泪流不止，米饼放进嘴里能停一会儿，咽下立马就嚎。
哭归哭，吃归吃，他还不忘阿奶，一边哭一边往小罐里掏小米饼，再举起来塞到阿奶嘴边，泪眼婆娑地霸道命令：“奶，吃！吃呀！”
“好好，乖了，阿奶吃。”
见阿奶顺从地将小米饼咬进嘴里，咬得咔哧响，满满破涕为笑，抬手一抹鼻子，重新瘪嘴呜呜哭，伸手在陶罐里给自己掏米饼。
委屈巴巴，一会儿哭一会儿停。
小模样看得郑大娘又乐又爱，劝了不听，由他哭去了，刚摔的时候哭得狠，这会儿，再嚎也没几滴泪。
傍晚，小人雷打不动地去院门槛上坐着等人。
郑大娘在厨房做饭，时不时就往窗户瞧上一眼，“满满啊，进屋等吧？”
满满大声说不！
可视线中出现骡车身影后，小人却往家里躲，踩上门廊处的石阶时还跌了一跤，没哭，爬起来一直就往厨房跑。
气喘吁吁的，躲在阿奶身后贴着。
郑大娘回头看他，好笑道：“咋了，门口有人吓唬你？”
满满不吭声。
“满满——乖宝！小爹回来啦！”周舟抱着一包袱的物什跨进院门，欢喜喊道，“快来瞧瞧是什么，满满？”
小人躲得越发紧。
郑大娘略有惊讶，原是夫夫俩回了，可满满怎么躲着？
她动了动扒在腿后的小人：“满满，阿爹和小爹回了，给你带了好东西呢，快去看看？”
薄帘子一晃，周舟进来了。
正巧瞧见小人的脑袋一下子缩到阿娘身后，郑大娘往身后撇了撇下巴，朝他做口型：躲着呢。
周舟会意点头，笑了。
“哎呀，我家乖宝呢？去哪了啊，”他装模作样打开橱柜，掀开锅盖，翻翻这里，看看那里，嘴里纳闷道，“怎么不见了，是不是被猫猫叼走了？”
满满跳出来，俏皮晃着小巴掌摇头说：“才不是！”
这作怪的可爱样！
“呦，抓到你啦！”周舟一把抱起儿子亲了一大口，亲得小人咯咯笑，满满说，“没有，猫猫～蛋黄不回家！哦，不见啦！”
“蛋黄躲起来，你也躲起来啦？”
两人往堂屋去。
周舟兜了兜儿子，低头问道：“今日阿爹回家啦，想不想小爹？想不想阿爹？”
小人方才还嘿嘿傻乐，一听这话就瘪嘴了，表情瞬变，泪珠在眼睛里打转。
戳中孩子伤心事了。
“哒哒……癞麻麻不乖，宝抓，呜，头痛！”满满抬手抱住脑袋，眼泪簌簌滚下来，“阿奶吹吹，不疼啦，小爹回了，呜……”
童言童语，三言两语，听得周舟的心像被刚掀盖冒出的白气蒸了一下，又热又潮，眼睛也泛出泪意来。
他擦掉满满脸上的泪水，哄道：“乖宝摔疼脑袋了是不是？抓什么呢，小爹回家啦，小爹亲亲你。”
满满的眼泪越发汹涌，喘着气说：“癞麻麻。”
“哦，抓癞蛤蟆啊，癞蛤蟆不乖，害你摔跤了。”
有人哄，指头大的委屈也成天大委屈，满满伤心哭道：“呜——哒哒不走！”
“小爹不走，阿爹也不走，不哭了啊。”
郑则一进门，儿子哭声扑面而来，又哭，两岁小娃娃真是有流不尽的眼泪。
他不禁问道：“郑怀谦哭什么呢？”
周舟轻拍儿子后背：“满满，阿爹来啦，让阿爹抱抱你好不好？”
满满睁开泪眼看了阿爹一眼，哭声陡然变大，头一埋不再看人。
“不认得阿爹啦？”郑则直接抱过儿子，不料小人竟然拼命挣扎起来，挥舞的小拳头十分有劲儿，郑则摆头，左闪右避，仍是挨了一下打。
真打！真疼！
郑则震惊地僵在原地，回神后扭头看夫郎：“他打我。”
孩子挣扎，他只好先放在竹床上。
满满打了人，也不肯转过身来，甚至蹭了蹭往前挪，小背影倔强又委屈。
周舟心疼极了，心疼儿子，他扯住郑则衣摆催促道：“你快抱他呀，快呀！”
孩子都哭成啥样了，还不快哄！
“郑怀谦，”郑则认命蹲在竹床边，低眉顺眼，好声好气地去拉小人胳膊，“阿爹抱，来，阿爹抱要不要？”
“呜！ ”满满用力拽回自己的手，不给碰，哭声嗷嗷的。
“生阿爹气啦？阿爹带你去放狗。”
“啊！啊啊啊！”小人十分抗拒，不停甩动两只手不肯让人碰，哭得声嘶力竭，“不要阿爹！不要不要！”
“……”
郑则无奈抿嘴。他的绝望有点平静。
孩子脖子涨红一片，周舟快哭出来了，忙顺着小人后背轻抚，“满满，是阿爹呀，阿爹太忙了，不是故意不理你，原谅阿爹好不好？”
满满歪头靠在小爹身上，哭着喊道：“呜呜，不不……”
郑则十分受伤，伤心之际也生出了脾气，起身叉腰道：“让他哭，不让抱就不抱吧。”
满满哭声瞬间拔高。
“你要抱，”周舟急了，“快抱起来哄啊！”
见相公不动，他急得抬手竖起巴掌，“抱不抱？不抱打你！”
“？”
简直没道理了！
小的打我，大的也要打我。
郑则气道：“你没瞧见吗，我碰一下他就甩开，跟只扎人的刺猬一样，他哪里想让我哄？”
“他就是想让你哄才这样，他闹脾气呢！”
“他才不想让我哄。”
周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和满满这般置气，父子俩闹什么呀？他换了个角度问：“你生我气时，难道也希望我远远走开吗，难道不希望我抱住你亲一亲，哄一哄吗？”
哭声震天，前面的话他一句也没听进去，这一句话听完，郑则诡异地沉默了。
他缓缓放下叉腰的手，去抱小人。
大手掐着孩子的咯吱窝，轻轻松松就提起来了，满满生气蹬脚，哭声呜哇哇的，到了阿爹怀里还甩手拍人。
郑则脸上挨了好几下，不过这一次他没再放开：“打吧打吧，阿爹皮糙肉厚，让你打个痛快，阿爹错了，阿爹抱你。”
郑大娘拿着锅铲站在堂屋门口。
她欲言又止，没来得及说话，郑则就抱着踢腾的大孙往院子走去了。
“满满，不生气，”郑则紧紧抱着热乎乎的小人，劲儿真大啊，他搂着人哄道，“阿爹错了，阿爹不该发脾气，惹你伤心了，原谅阿爹好不好？”
不知是不是听懂了，小人渐渐停下挣扎，转而抱住阿爹脖子，小手扒得紧紧的。
热乎乎的小人，那么依恋，那么依赖，郑则一下子动容了，鼻子一酸眼眶激出泪意，心中瞬间生出懊悔：我怎么不早一点抱抱他？
郑则怜爱地亲在儿子脸上，脑中回忆夫郎哄孩子的童谣，低声念道：“娃娃哭，泪汪汪，哭成小河漫过墙，墙根蹲着小花狗，叼来糖饼哄你尝。汪汪汪！”
满满笑了一声，沙哑学道：“汪汪汪～”
他阿爹大受鼓舞，继续念道：“后坡坡上长南瓜，小娃哭完抱回家，南瓜熬成甜糊糊，喝得小娃肚肚鼓。吃不吃南瓜？”
满满头摇得像拨浪鼓，手一抬，郑则以为又要挨一下，刚眯起眼睛闪躲，不料肉乎乎的小巴掌却是盖在他嘴上，“不！不吃南瓜！”
郑则朗声大笑。
哎呀，真是可爱极了，他往儿子脸蛋上狠狠嘬了一口，抱紧胖瓜左摇右晃，“吃南瓜喽！蒸南瓜，炒南瓜，郑怀谦变成一个胖大瓜！”
“不瓜！宝不瓜！”
“哈哈哈哈，”郑则乐死了，“你就是一个傻冬瓜！”
周舟将这温情一幕尽收眼底，心里暗想，宝蛋宝蛋，一把年纪了还和儿子置气呢。
父子俩在院子里瓜瓜瓜地嚷，郑大娘在厨房笑道：“满满没抓着癞蛤蟆，这下好了，抓着他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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