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明媚，阳光亮透透的，照得郭师傅家也亮堂了几分。
郑则在与郭师傅说话时，周舟暗自打量这处房子，心中暗想，他见过镇上好几个人的房子了，丁杰、金师傅、严堂头、孙媒婆、张市监……这些人有正经差事做，有不错进项，好歹不用与人合住，有的家中还有小院。
比如丁杰家，他家在菜行子后街西门巷子内第六户，小院不大，只能堆点柴禾杂物，想养只鸡种点菜都没空地。
郭师傅家也在城东，城东仁和坊，是东头大街里一处叫杏花小弄的房子。
周舟第一次来就觉十分安静，这份安静倒也并非因其偏僻，大街外门脸商铺热热闹闹，进了巷子，拐进小弄，嘈杂隔开了，里头全是带院的房宅，只留一条窄窄过道。
也不似乡下小院，这儿的人不兴敞开院门过日子，院门一关安安静静。
郭师傅家院子宽敞，多好的地儿啊，可一棵花草、一根葱也没种。
不知是新修，还是郭师傅养护得好，房子瞧着很新，堂屋陈设极为简朴，里外透着一股清冷寂寞，周舟怀疑，郭师傅平日吃饭是在外头东大街吃的。
家中如此寂寥，怪不得郭师傅愿意去建炭窑呢。
“……通过就好，行，到时你再来家告知一声，我随时能出门。”郭师傅听到堂审通过了，不由抬眼打量了郑则一番，官府能发放窑照，说明这小子真有点钱。
有钱就好，有钱能省去麻烦，有钱能办许多事。
他揣着手想了想，又说：“如果你信得过我，建窑的黄泥我能告知你哪一家最好，建窑的人我也能给你寻来，不过价钱得你自己去谈。”
关于建窑烧窑，郑则完完全全是个门外汉。
不过他知道，建窑最重要的一样东西是泥巴，泥巴好不好，决定炭窑糊得密不密。
当初上门说的是工人和建窑材料由他准备，只需郭师傅指点建窑，如今听他说能提供门路，那自然最好不过。
郑则说：“我既然上门来请您做活，自然是信得过的，您烧窑多年，能从您这给的门路买泥请人，可是帮了小子大忙，不知道是哪家店铺？”
两人又继续聊起来。
周舟坐在一旁陪着。
满满有点坐不住了，他从小爹膝头滑下，也不敢乱走，只挨着小爹腿边好奇打量不远处的郭师傅。
满满今日出远门，坐的不是阿祖遮风挡雨的舒服马车，坐的是能看风景的骡车。
春日微风和煦，阳光柔和，他坐在小爹怀里一路摇摇晃晃，眯眼睛吹风，睁眼睛看景，路边有整齐开阔地农田，有碧绿舒展的树木。
油菜花黄澄澄亮眼，稻谷绿油油成片，满满口中哦哦个不停。
进了城，那更不得了，满街热闹的店铺，行走叫卖的小贩，小摊上蒸锅溢出来的馒头热气，面摊上飘来的肉汤香气……直接把小人看呆了。
满满一句话也没说，搂着小爹脖子，只拿一双眼睛看来看去，忙乱极了，走远了还拼命扭头，胖娃儿稍稍一折腾，他小爹也跟着手忙脚乱，差点兜不住。
城里的热闹一样都没见过呢！
当真是新鲜极了。
周舟又爱又怜，心中暗暗庆幸相公的决定，他仰头看撑在肩头的满满，映入眼帘的先是饱满脸蛋，往上，是黑亮亮的眼睛，他看得专注又好奇，像一只安静打量周遭的胖猫猫。
真可爱啊，周舟真想啵他两口。
从热闹的东大街拐进巷子，走到杏花弄后，耳根子清净了，满满仿佛才回神般看向小爹，嘿嘿笑了一声，靠在怀里不动了。
这是在回味呢。
到了郭师傅家也安安静静，兴许是没来过，没见过，又或者是瞧见他阿爹态度恭敬，满满进屋一直坐在小爹膝盖没挪位。
坐了半晌才想下地，他朝院子看了一会儿，仰头看小爹。周舟摸摸他的脸蛋，轻声说：“乖了，再等等，等你阿爹说完话再带你去玩儿。”
满满就又去看阿爹。
他先是在小爹腿边一小块地挪挪走走，屋里看熟悉之后，胆子大了点，开始蹭着高几一点点走到阿爹腿边，满满看了郭师傅一眼，不敢喊爹要抱。
“……成，那明日我再上门，到时还得辛苦您跟小子走一趟，价钱我去谈，”郑则低头看了看，抱起儿子笑道，“今日原是想着来告知您窑照拿到了，顺便带我儿子四处逛一逛，他没进城玩过呢，带着孩子不好做事，只能明日再来。”
郭师傅闻言看向小人，圆头圆脑圆脸蛋，他放下揣在袖子里的手撑在膝上，问道：“娃儿，会说话不？你叫啥，几岁啦？”
满满朝人眯眼笑了一下，害羞躲进阿爹怀里。
郑则低头笑道：“阿爷和你问你话呢，你说我小名儿叫满满，快两岁了。”
满满露出一边肥脸蛋，眼睛亮闪闪的，小声学道：“……两岁了～”
“你叫阿爷，郭阿爷。”
“郭阿爷！”
开口后害羞劲儿消了点，满满直起身子对阿爹说，“阿爷，阿爷喂猪啦，肥猪吭吭吭~饿啦！哦？南瓜呢？大叔叔，嗯，大叔叔煮饭，乖宝不吃，不吃，大肥猪吃！”
话越说越多，可叽哩咕噜的郑则听不大懂，听不懂啊。
家里恐怕只有孟辛才最清楚郑怀谦说的话吧！
郑则也没法了，含糊应道：“嗯嗯，你阿爷在家呢，这是郭阿爷。”
满满扭头又喊了一声：“郭，阿爷！”
“他活泼得很，会说的话很多，但不十分清楚，得猜，”郑则为儿子挽回面子，“喊人倒响亮。”
郭师傅扬起嘴角，忽然想起什么般左右看看，可惜桌上一碟待客的果干小食也没有，他站起身说：“你们坐一坐，我去东大街给娃儿买点吃食。”
夫夫俩忙站起来说不用了。
小人嘻嘻笑，自己先一步跑到院子去，口中嚷着刚听来的吆喝：“馒头包子，大饼子！看看喽～”
周舟忙跟上去抓小孩。
郑则对郭师傅笑道：“他头一回进城，新鲜得很，我们也想带他多去几处地方逛一逛，郭师傅多谢了，下次有机会再带他来玩。”
郭师傅点点头，站在门边看一家三口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