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下娃儿进城，眼花缭乱。
“郑怀谦，看，是泥人，”郑则指着一个只穿肚兜的泥人胖娃娃，“像不像你？”
“泥人……”
“满满，有人卖鱼呢，认得鱼吗？”
满满又低头去看地上的木盆水桶，“鱼……”
一处还没看明白，阿爹就走到另一处去了，满满一双眼睛简直看不过来。
他学人家小摊吆喝包子呢，嚷了两句就改口，奶声奶气学人家面摊吆喝，“热、汤面哎～嗯大大，管饱！”
口齿不清，热情不减。
满满咧着一口小白牙，坐在他阿爹臂弯上欢喜拍掌。
路过面食肉摊要停下看，路过熟肉摊要停下看，路过糖画摊要看……好在满满没吃过糖，光看，不闹，眨着大眼睛看一群大小孩子围着糖画师傅，抢着说什么是飞龙！是大老虎！是仙女！
他暗暗吸了口气，憋着劲儿，瞅准机会跟着喊了一声大老虎！
喊完仰头咯咯笑。
周舟凑在相公手臂旁笑道：“满满，你听得懂吗？你跟着笑什么呀。”
满满往小爹看，得意晃脑袋。恐怕这句话也没听懂。
听得云里雾里，看得有滋有味。
郑则笑说：“跟着傻乐呢。”
路过茶水摊，瞧见一个浓眉高耸的汉子坐在小凳上端碗喝茶，满满指人大喊“阿爷阿爷！”，那人抬起脸来，年轻板正的一张脸，一条褶子也没有。
满满怔住了，尴尬地抓抓脑袋，仰头看阿爹一眼，头一埋，再不敢嚷嚷了。
夫夫俩闷笑，抱着孩子快步走开。
果然没见过世面。
这么招笑！
周舟偷乐，心想回家得把这事给他阿爷学一学，叫大家伙一起乐。
糖没吃过，娃儿爱玩的小玩意满满玩过，逛到花花绿绿的玩具摊前他果然十分激动，一把把漆了颜色的小木剑装在木桶里呢！摆得极为显眼。
满满眼睛转不动了，一直盯着小桶，倾身就往那头身伸手，嘴里着急喊道：“哒哒！哒哒！打妖怪！”
摊贩一听，呀，生意上门了！他迅速打量孩子一眼，拿起一把朱红大漆的笔直小剑晃了晃，顺溜的一串话现编现吆喝：“瞧一瞧看一看喽，朱漆大宝剑，能打妖怪能降魔！乖娃，想不想玩？”
满满点头。
他有点害羞，往大人怀里躲了躲。
见孩子两位阿爹嘴角含笑，摊贩心里有数了，忙从摊位里侧走出来和小人套近乎，胖脸瞧着很是亲和：“想玩啊，你叫啥名啊？”
满满听到问话，露出半张胖脸蛋，偷偷瞅了摊贩一眼：“……两岁啦！”
“？”郑则和周舟愣了一瞬，齐齐笑开。
郑则笑着侧过身子，让儿子面对摊贩说话，“人家问你叫啥名呢，你说我叫满满，两岁啦。”
结果小人跟嘴道：“两岁啦。”
哎，脑子全装小木剑了吧？郑则也是无奈。
摊贩顺着话说道：“哦，你两岁啦，真聪明，那你想不想玩大宝剑？”
满满点头。
这会儿摊位前没什么人，摊贩可不想放走这一单生意，便也拿出了十足的耐心，他笑道：“那你得说出口，说，想玩。”
“想玩！”
“谁想玩？”
“谁想玩？”
三个大人一起笑出声。
满满仰头，无辜地朝阿爹看：“哒哒？”
摊贩笑着将小木剑递给他，等人拿稳，他退出两步揣手打量，夸赞道：“哎呀，这把大宝剑和这身打扮真配，你的鞋也有红色，衣裳也有红色，呦呦，头上的绑带也是红色的呢！”
“活像个招财福娃娃！”
满满又是低头去看鞋，又是抬手去摸脑袋，“哦！哦！”
周舟一瞧还真是，年画上的福娃娃不就是通身喜庆的红黄色吗？颜色鲜艳，衬得小人一张饱满脸蛋越发白净无瑕，加上高举的红色小木剑，越发神气起来。
看得他都想掏钱袋了。
挺会来事儿啊，不愧是做小娃娃生意的人呢，周舟朝摊贩投去佩服的一眼。
“打妖怪！大鹅，嘎嘎嘎！”满满兴奋挥舞小木剑，眉头一拧，又演起来打妖怪的戏码，郑则生怕他冷不丁给自己脸上来一下，正好手臂酸了，便顺势放他下地。
“鸭子才是嘎嘎嘎。”周舟纠正道。
满满看了看手中红色小剑，换了只手拿，又举到小爹面前：“给，给，打呀！”
周舟接过来握住，大宝剑到他手上，真就是半臂长的小木剑了，剑柄雕刻花纹，涂以黑色，剑身抹了桐油，漆以朱红，摸起来光滑不扎人。
他试着挥动，别说，小玩具做得真不错。
摊贩适时开口：“这位夫郎，木剑是柳木做成的，木头极软，不小心敲着打着也不会碰伤孩子，小孩玩着正好。”
大宝剑在头顶挥舞，满满反悔了，踮脚朝小爹伸手：“宝拿，哒哒，宝拿！”
拿到手立马就笑了，满满歪着脑袋一脸满意，转身就打在他阿爹小腿上：“哈，妖怪！打！”
郑则：“……”
之前还说他不是妖怪，才过多久就变了。
善变的大冬瓜。
“不能打人。”郑则蹲下身来揽住儿子，怕他一兴奋就主街乱跑。
满满扑到阿爹怀里，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孩子语速快，老父亲就听不懂，见他热得脸蛋泛红了，郑则心想逛了大半天，够了吧？得找个地方坐下歇歇。
“郑怀谦，渴不渴？去买饮子喝吧？”
摊贩见孩子玩得也差不多了，是时候促成买卖，便笑道：“小娃娃喜欢木剑，玩得也高兴，两位不如给他买一把吧？也不贵。”
周舟问：“他手上那把多少钱？”
“啊，那把漆了朱砂，是小摊上最受欢迎别的颜色，十五文钱一把。”
“……”
上次他买回家那把才六文钱……不过没上色，便直言道：“太贵了，十文钱卖吗？”
摊贩哪里肯？忙赔笑道：“不成不成，朱砂也不便宜，这样吧，我瞧娃儿合眼缘，十四文您带走吧。”
周舟推了推郑则：“买吗？”
机会让给你了。好人坏人随你选。
郑则惯做唱红脸那个，他不想买，家中已经有四五把了，孟辛不玩，鲁康不玩，全是郑怀谦一个人的，就算蜘蛛精转世也玩了不了这么多把。
于是便与小人商量：“郑怀谦，上次小爹刚给你买一把回家，还记得吗？这把不买了吧？前头还有许多热闹没瞧呢，咱们现在去逛。”
满满听得认真，不知听懂了没有，竟然点了点头。
摊贩的笑脸霎时僵住。
“真乖，来，给阿爹放回去了，回家你再玩吧。”
郑则对摊贩说：“多谢了。”
满满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阿爹将小木剑放回木桶里，他呼了口气，拍拍肚子，还朝人笑了一下，瞧不出任何异样。
夫夫俩皆感到惊讶，默契不敢多言。
“走吧，咱们去喝桃花杏酪。”郑则牵住儿子一只手往外走。
走出一段路后，满满回头看了一眼。
小摊仍在不远处，那位胖乎乎的摊贩也朝着这头望呢！正看着，小身子一轻，满满坐回阿爹臂弯，眼前看到的景色更丰富了，他开心地哇了一声，哪边热闹朝哪儿看。
看来小木剑也忘了。
周舟反而生出愧疚，挽着相公手臂小声道：“……他怎么不闹呢？”
太乖了吧，也太乖了吧！
郑则朝他那头倾身，“他还不会。他不知道闹可以得到东西。”
臂弯上的儿子软乎乎一团，小身板大脑袋，专心致志盯着街市上没见过的东西看，小小的人，多乖啊。郑则偶尔感慨，感慨郑怀谦真是幸福极了。
家中每一个人的目光都会在他身上长久停留，这么多人，这么多爱，他想要的东西几乎不需要“闹”就能得到，给的人还生怕给的不够。
瞧，小木剑没买，他小爹不就感到愧疚了吗？
郑则感慨儿子爱之多的同时，也不禁生出一份骄傲，骄傲于自己努力创造更好的条件，让郑怀谦拥有一份小小幸运，享受关爱，感受围绕身边的幸福。
他那么小，他知道这是幸福吗？
周舟突然站定，“郑则，满满五六岁就要读书开蒙了，玩具他能玩几年呢？趁他还想玩，还能玩，咱就满足他吧？”
说罢不等回答，他就往玩具摊跑。
郑则看他身影跑远，心下一叹，忍不住朝郑怀谦大屁墩拍了一下：“你上辈子是不是烧高香许愿了，嗯？”
得了这么一个好小爹。
“不打，不打……”满满抱住阿爹脖子，眼睛仍望着街市，“卖馄饨啦！…一碗～”
飘着肉香和葱香的鲜汤香气悠悠飘来，真叫人忍不住回忆起馄饨咬开那一霎的鲜甜。
“饿了是不是，”郑则补偿地捏了捏小猪蹄，“等你小爹回来，咱就找客栈歇一歇。”
周舟举着朱砂大宝剑跑回来，眉毛飞扬地道：“哈！十二文买到了！”
一家三口从城东逛到城西，再从城西回到城东。
看戏摊耍猴，戴假面具打扮的小猴翻跟头，作揖，舞弄小棍……听到众人叫好，满满也跟着啊啊大喊，正开心呢，小猴敲小锣讨赏钱将面具一摘，吓得满满呜哇大哭，连喊不不不！
郑则笑道：“那是猴子，没见过对不对？不怕不怕。”
孩子哭得厉害，周舟往小盆匆匆丢了几个铜板，带他离开了。
看戏棚演木偶戏，花一文钱看穿花衣裳的小木偶人一板一眼讲故事。满满看了一会儿，不爱，催着阿爹要走。
满满爱什么呢？路过临街点心铺的明档窗口，不肯走了，爱看里头的师傅揉面做糕，爱看蒸好的点心一碟碟摆得满满当当，那香气不住街市飘。
看得小人口水直吞：“糕糕……”
夫夫俩只好绕到店铺正门，给他买了块枣泥糕。
一路上，满满不小心尿湿两条裤子、一双鞋子，喝完桃花杏仁酪孩子有点沉默，夫夫俩见状，火速找客栈订了一间歇脚房，不过夜，按时辰算钱。
进门东西没放好呢，周舟就催促父子俩去茅厕：“这次一定是了，快快！”
拉是拉了，满满哭得也大声，嫌臭。
哭声近在咫尺，郑则耳朵嗡鸣，裤子没给穿就连忙抱走。
满满光着屁股一路跑进客房找小爹，念起家中的好来了，在家拉臭有人哄，能吹风，能看景……他往小爹膝面一趴，滚着小泪珠委屈巴巴喊道：“阿婆，呜。”
在家喊阿爹，在外喊阿婆，周舟笑出声。
“想得美了，”郑则进房说，“没有阿婆，没有阿奶，没有你那灶灰小便桶。羞不羞？赶紧穿裤子了。“
满满呜咽声变大。
哎呀，还哭呢，周舟摸了摸小脸蛋，“晚上回家就能见着阿婆了，忍一忍啊，咱们洗洗脸，换身衣裳就吃东西。”
一家三口在客栈大堂吃饱后，趁时辰没到，上楼回房躺了会儿。
小人不累，大人累。
小木剑在郑则脑袋一下一下地敲，满满执剑挥舞，吃饱后更精神了，干脆闹起阿爹来。郑则闭着眼睛道：“郑怀谦，你能安静一会儿吗？让我歇一歇。”
满满玩得起劲儿了，拉起阿爹一只手：“说呀，哒哒，嗯，抓人啦！还不快跑？说呀！”
还给词儿呢，郑则笑了一声翻过身假装没听到。
才不陪你演。
周舟也演不动了，不敢与儿子搭话，躺在床里侧幸运地躲过了小木剑一顿敲。
满满只好一个人在屋里走来走去，自言自语。
郑则翻了个身，对着儿子没话说，对着夫郎话挺多的，他枕着手臂问道：“小宝，想听说书吗？去半日闲。”
日光透过窗纸映在进屋，一直照进郑则眼睛，黑亮亮的眸色变成了浅棕。
他说：“明日我得和郭师傅一起去找工匠、订泥巴，近日没法陪你了。”
周舟朝他挪了挪，有点心动，可还是犹豫：“……满满还没睡午觉呢。”
“让他去半日闲睡。”
“——”
周舟眼神不赞同。
郑则理由十分充分：“带他去吧！他听不懂，二楼雅间没那么吵，他肯定很快睡着了。”
没想去到一问，半日闲二楼雅间竟没空位，周舟仰头扫视，不禁问店伙计：“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连二楼都坐满了。”
店伙计似乎也为茶舍的满场感到十分满意，神情得意道：“您第一次来咱小店吧？纪先生您认得不？观荷亭主听说过不？”
“那吕小楼呢？吕小楼遇鬼！这故事听说过没？”见一家三口愣愣看他，店伙计嗨一声将手中的布巾甩上肩，“一看您平日就不怎么爱听话本！”
周舟心头砰砰作响，他试探问道：“……小哥，观荷亭主很，咳，很出名吗？吕小楼很出名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