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刺骨的寒意像细小的钢针,顺着破损的榻榻米缝隙钻进脊髓。
云澈睁开眼时,头顶是发黑的横梁,空气里浮动着一股陈腐的木头味和廉价檀香混合的气息。这不是他在指挥部那个恒温二十三度的办公室,也不是硝烟弥漫的前线。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盖在身上的丝绸被面已经褪了色,内里的棉絮结成一块块硬疙瘩。
外面传来木屐踩在碎石路上的“咯吱”声,由远及近,最后停在拉门外。
“啪。”
纸门被粗鲁地拉开,一个圆润的身影晃了进来。那是个穿着青色直衣的内监,腰间勒得极紧,像个被绳子捆住的肉粽子。他手里端着个木托盘,上面放着一碗颜色发暗的糙米饭,一碟缩成一团的咸菜。
“御门大人,该进膳了。”内监把托盘往地上一搁,瓷碗撞击木板,发出刺耳的声响。
云澈没动。他看着托盘上的糙米饭,上面甚至还粘着几根草屑。
“本宫记得,御膳房每月的拨用里,应当有神户送来的和牛与大荒的贡米。”云澈开口,嗓子因为干渴而有些嘶哑,但语调极稳。
内监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御门大人怕是睡糊涂了。如今关东大旱,大将军府都要缩减开支,咱们翠云宫能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您呐,趁热吃,凉了更剌嗓子。”
说完,内监转身就要走。
“站住。”
云澈盯着他的后颈。那里的皮肤松弛,透着一股常年浸淫在油水里的腻滑。
内监脚步一顿,不耐烦地回过头:“还有事?”
“你叫什么名字?”
“内大臣下辖,奉行所小林。大人问这个干什么?”
云澈缓缓起身,赤脚踩在冰冷的木地板上。他比小林高出大半个头,即便身形消瘦,那种长年积累的上位者压迫感却像是一张无形的网,瞬间笼罩了窄小的居室。
他走到小林跟前,目光落在对方那双崭新的、滚着金边的白足袜上。
“这双袜子,大乾进口的苏绣丝绸,一双要三两流金砂。”云澈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尖划过冰面,“凭你每月五十钱的薪俸,要不吃不喝攒五年。”
小林的脸色僵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脚:“这是……这是亲戚送的。”
“是吗?”云澈突然伸手,精准地扣住了小林的虎口。
“哎哟!大人您干什么!”小林想挣扎,却发现这个平日里病恹恹的傀儡,手劲大得惊人,指节像是铁钳一样锁住了他的脉门。
“御门膳食归奉行所管,克扣皇室供奉,按幕府《公家众法度》,是要斩首的。”云澈直视着他的眼睛,“源赖信将军最讨厌贪赃枉法之辈,尤其是……打着幕府名号在宫里捞油水的小鬼。你说,如果我把这双袜子送去大将军府,说是你从御膳房贪下的,他会先砍你的头,还是先查你的家?”
小林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他太清楚那位源大将军的脾气了。那位主儿杀人从不需要证据,只要觉得你丢了幕府的脸,转眼你全家就会出现在护城河里。
“这……大人,您说笑了。”小林的腿肚子开始打颤,“这真的是……”
“去把我要的东西拿来。”云澈松开手,从怀里摸出一块断了一角的玉佩,扔在托盘里,“这块暖玉够你找个由头平了账目。一刻钟后,我要看到新鲜的鱼脍、上好的清酒,还有一盆炭火。”
小林捧着那块玉佩,感觉到上面残存的体温,又抬头看了看云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眼前的年轻人还是那张脸,可那种看死人一样的眼神,让他脊背发寒。
“是……是,奴才这就去办。”小林倒退着退出房间,连门都忘了拉。
房间里重新陷入了寂静。
云澈走到窗边,推开沉重的木格子窗。远处的京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气中,高耸的幕府天守阁像一柄漆黑的巨剑,直插云霄,俯视着整片大地。
他在窗棂上拍掉掌心的灰尘。
作为傀儡,第一步不是造反,而是让身边这些狗知道,谁才是能决定他们生死的主子。
一刻钟后,拉门再次被敲响。
这一次,敲门声很有节奏。三短一长。
小林跪在门口,头压得很低,托盘里换成了精致的漆器。盖子揭开,冷香四溢。不仅有他要的鱼脍,还有一壶温好的烧酎。
“大人,炭盆一会儿就送到,奴才额外给您寻了床雪狐皮褥子。”小林的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讨好,还有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云澈盘腿坐下,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压下了胸口那股翻涌的寒气。
“小林,你是个聪明人。”云澈放下杯子,“聪明人通常活得长。”
“奴才明白,奴才以后就是大人在奉行所的耳朵。”小林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下去吧,把门带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
云澈拿起筷子,夹起一片剔透的鱼肉,却在靠近嘴边时停住了。
他转过头,看向屋角阴影处。
那里有一根粗大的支撑柱,由于年久失修,木皮已经剥落。
“既然来了,就别躲在灰尘里。”云澈淡淡说道。
阴影里没有任何回应,只有风吹过瓦片的轻响。
云澈笑了笑,将鱼片放进嘴里细细咀嚼,指尖却悄悄按住了榻榻米下面的一根细木刺。
横梁上,一粒微不可察的灰尘悄然落下,掉进了炭火盆里,发出一声极其细微的“兹”响。
有一双眼睛,正贴在屋顶的缝隙处,死死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