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棂上的第一缕晨曦还没来得及驱散殿内的寒意,木屐踏在青石板上的笃笃声便在长廊回荡。
佐藤跪在寝殿门口,额头紧紧贴着冰冷的地砖,后背的甲胄被冷汗浸透,又在晨风中变得冰凉。昨夜洗刷过的地面还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腥气,尽管小林内监已经用了三倍的熏香,却依然压不住那股钻进鼻腔的铁锈味。
脚步声停住了。
一双黑色紧身丝履出现在佐藤的视线里。往上是绑腿,再往上是收束得极紧的深色劲装。
“服部大人。”佐藤的声音在发颤。
服部半藏没有理会他,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扫过殿门前的石缝。她俯下身,修长的手指抹过石缝边缘,指尖上沾了一点点还没干透的暗红色。
那是“鸦”留下的血。
“物资呢?”服部半藏的声音像是一柄没开刃的钝刀,磨在人的耳膜上。
“在……在后殿……”佐藤咽了口唾沫,“已经按照御门大人的吩咐,安置好了。”
“我是问,多出来的那些。”服部半藏转过头,目光如炬,“黑龙商会昨天下午送进来了三车红绸,但载重不对。车轮压在地砖上的深度,比单纯的绸缎重了起码五百斤。”
佐藤把头埋得更低,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开门。”服部半藏的手按在了腰间的短刃上。
“咔哒”一声。
殿门从里面缓缓推开。云澈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狩衣,长发未束,随意地披在肩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白玉杯。他看上去有些倦怠,眼下带着淡淡的青色,活像个宿醉未醒的荒唐贵胄。
“大清早的,半藏首领就来朕的寝殿搜东西,是觉得朕这屋里藏了什么大乾的细作?”云澈斜靠在门框上,语气慵懒。
服部半藏微微欠身,行了一个标准的武士礼,但眼神却没有半分退让:“大将军府接到报信,昨夜翠云宫有刺客。为了御门大人的安危,属下必须彻底搜查。”
“刺客确实有一个,佐藤统领不是已经处理了吗?”云澈指了指地上的佐藤,“怎么,难道半藏首领觉得佐藤统领办事不力,还是觉得……他杀错了人?”
服部半藏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她迈步走进殿内。
寝殿里乱糟糟的,几十个朱漆大箱子堆得像小山一样,都是大婚要用的礼器。红绸散落了一地,像是一片片凋零的枫叶。
服部半藏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试探地板下的空洞声。她停在那尊沉重的镇海鼎前。
“这鼎,挪过位。”她盯着鼎足在地上留下的崭新划痕。
“朕觉得它挡了月光,让佐藤挪挪,有什么问题吗?”云澈坐在塌上,给自己倒了一杯清酒。
服部半藏猛地掀起一截红绸。
红绸之下,是一排密封严实的黑陶罐子。
佐藤的呼吸猛地停滞了。
服部半藏伸出手,指尖在火漆封口上划过,眼神冰冷。她刚要拆开,云澈的声音却幽幽地传了过来。
“那是橘祭司送来的‘圣血’,说是要在大婚之夜,让朕与清雪各饮一半,以求神灵庇佑。”云澈放下酒杯,“半藏首领如果想拆,朕不拦着。不过,坏了神宫的规矩,大将军那边,你最好有个交代。”
服部半藏的手指僵住了。
在瀛洲,大将军虽然掌握军政,但涉及到神宫和“圣血”的祭祀仪轨,即便是源赖信也得维持表面上的敬畏。
她转过身,死死盯着云澈。
“御门大人似乎变了很多。”
“人总是会变的,尤其是当你发现,连睡个觉都有人趴在屋梁上盯着你的时候。”云澈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服部半藏。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服部半藏能闻到云澈身上淡淡的檀香味,还有一种……极其微弱的药粉气息。
“半藏,你服侍源氏多久了?”云澈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十六年。”
“十六年。”云澈自嘲地笑了笑,“你从一个弃儿,变成了伊贺的首领,成了源赖信手里最快的刀。可是,这把刀如果有了自己的主见,源赖信还会留着她吗?”
服部半藏脸色冰冷:“我是大将军的影,影不需要主见。”
“是吗?”云澈从怀里摸出一块断裂的铁牌,随手丢在服部半藏面前。
那是鸦的信物。
“昨晚那个刺客死的时候,手里攥着这个。”云澈凑到服部半藏耳边,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他潜伏在朕的屋梁上,是为了监视朕,还是为了……监视你?”
服部半藏的瞳孔骤然放大。
“你是伊贺的首领,可他却是大将军直辖的影卫。”云澈轻笑一声,“他死在佐藤手里,是因为他觉得佐藤一定不敢杀他。可他没想到,朕让佐藤杀的,是一个‘行刺御门’的贼。半藏,你猜,如果昨天晚上你也在场,他会不会连你一起盯着?”
“住口。”服部半藏的手握紧了刀柄。
“他在防着你。”云澈无视了那股凛冽的杀气,继续说道,“源赖信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你。昨晚他出现在这里,本身就是对你的一种羞辱。他觉得,你这个伊贺首领,已经看不住这间寝殿了。”
殿内静得没有一点声音。
服部半藏看着地上那块断裂的铁牌,脑海中浮现出源赖信那张阴沉的脸。
“这些罐子里,到底是什么?”她指着那些黑陶罐,声音有些沙哑。
“是朕的命,也是你的命。”云澈走到镇海鼎旁,轻轻拍了拍冰冷的鼎身,“半藏,后天就是大婚。到时候,这翠云宫里里外外都是源氏的人。你觉得,等朕这个傀儡失去了利用价值,等源清雪彻底掌控了朝局,你这个知道太多秘密的‘影’,最后会是什么下场?”
服部半藏沉默了很久。
她再次走到那些罐子前,突然伸出手,拍碎了其中一个罐子的封漆。
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弥漫开来。
不是圣血,也不是火油,而是一种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散发着一股类似生漆混合了烈酒的气味。
“这是大乾皇室秘传的‘驻颜膏’。”云澈面不改色地撒谎,“涂在屏风和木梁上,可以让草木长青。清雪爱干净,朕想送她一个惊喜。”
服部半藏沾了一点那种液体,在指尖揉了揉,又闻了闻。
这种东西她从未见过。
它看上去无害,可她做了半辈子忍者的直觉在叫,这东西透着一股不详的死气。
“半藏,你要向他汇报吗?”云澈看着她,“告诉他,我在这里准备了一堆莫名其妙的油漆?然后让他以此为借口,在大婚前杀掉所有的内监,顺便撤了你这个办事不力的首领?”
服部半藏的手指颤动了一下。
她想起了临行前,源赖信对她的叮嘱:【如果发现任何异样,无论是谁,先斩后奏。】
但在源赖信的口中,这个“谁”,显然也包含了她手下的那些忍者。
“鸦的尸体在哪?”服部半藏突然问道。
“喂了鱼。”云澈淡淡说道。
服部半藏闭上眼,随后猛地睁开。
“昨夜刺客一名,已被赤备队当场格杀,身份不明。”她转过身,语气恢复了那种机械般的冰冷,“御门寝殿内皆为大婚礼器,无异常。”
她看向跪在门口的佐藤,眼神中带着一丝怜悯。
“佐藤统领,管好你的嘴。”
“是!是!”佐藤如获新生,连滚带爬地退了下去。
服部半藏走到殿门口,停下脚步。
“御门大人。”
“嗯?”
“如果你是在利用我,我会亲手割下你的喉咙。”
“朕知道。”云澈重新坐回榻上,端起那杯凉透的清酒,“但在那之前,咱们得先活过大婚那一天,不是吗?”
服部半藏的身影如鬼魅般消失在晨曦中。
大殿内重新陷入了死寂。
小林内监从屏风后面溜出来,两条腿还在打摆子:“陛下……您,您刚才吓死奴才了。万一她真的把那些黑火油拆了……”
“她不会。”云澈看着杯中晃动的酒液,“一个被主人怀疑的工具,最想做的不是尽忠,而是证明自己的价值。只要她觉得我手里有能让她活下去的筹码,她就会比任何人都希望我活着。”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
“去,把屏风后面那几罐真正的黑火油藏好。刚才给她看的那些,不过是掺了生漆的废料。”
云澈站起身,走到窗边。
京都的方向,几只惊鸟掠过林梢。
他修长的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扣动。
笃。
笃笃。
远处的高塔之上,一抹血色的旗帜正在晨风中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