炭炉里的羊皮纸化成了几缕灰烟,最后一点火星在灰烬中跳动了两下,彻底熄灭。
窗外,浓重的夜色开始褪去,铅灰色的云层边缘渗出一抹病态的苍白。京都的黎明从来不带暖意,湿冷的雾气顺着破碎的窗纸钻进来,绕着屋内的断壁残垣打转。
源清雪靠在廊柱旁,脸色比黎明还要惨白。她胸口的血已经止住了,但那种失血后的虚弱让她连握紧指尖都觉得费力。
“他快回来了。”源清雪轻声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
云澈站在铜镜前,正借着微弱的光,仔细打理自己凌乱的衣襟。他的动作很慢,手指抚过暗红色的织锦,将褶皱一一抚平。
“听到了。”云澈侧了侧头。
远处的石板路上,沉重的铁靴声再次响起。不是一两个人,而是一整支成建制的铁甲步兵。这种频率的脚步声只有源氏的“黑备队”能踩出来,像是一柄巨大的石锤,一下下砸在皇城的脊梁上。
云澈转过身,走到源清雪面前。
他没有伸手扶她,而是顺着她的身侧,将一只半扣的漆木食盒踢翻在地。里面的残羹冷炙洒了一地,混在尚未干透的血迹里。接着,他抓起旁边的一盏残烛,随手掷在远处的帷幔上。
火苗蹿了一下,又因为潮湿而熄灭,只留下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你做什么?”源清雪眉头微蹙。
“演戏要全套。”云澈忽然俯下身,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横抱起来。
源清雪身体僵硬了一瞬,下意识想要推开,指尖触碰到云澈胸口的温热时,又生生停住了。她能感觉到云澈平稳的心跳,在这一片死寂的废墟里,那心跳声显得格外冷静,甚至有些冷酷。
云澈抱着她,大步走向那张已经半塌的婚榻,然后颓然坐下,将头埋在她的肩窝处。
“放轻松。”云澈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颈侧,“你现在是死里逃生的家主之女,而我是个被吓破了胆、只想抓着救命稻草的废人。”
源清雪闭上眼,将呼吸放得极缓。
砰!
院门被粗暴地撞开,厚重的木板撞在石墙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巨响。
数十支火把将庭院照得通亮。源赖信迈步走进屋子,他腰间的武士刀随着步伐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身后的武士迅速散开,将屋子里里外外搜查了一遍,甚至连天花板的横梁都没放过。
源赖信停在离婚榻三步远的地方。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榻上的两人。云澈正紧紧抱着源清雪,肩膀微微颤抖,手指死死攥着源清雪的衣角,用力到指节发青。听到动静,云澈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写满了惊恐、愤怒,还有一种近乎崩溃的疯狂。
“将军……你还知道回来。”云澈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音,他像是一只受惊的鹌鹑,把怀里的源清雪搂得更紧了,“朕的寝宫被刺客血洗,朕的近臣战死,你却现在才来?”
源赖信没有说话,他那双鹰隼般的眼睛在云澈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即移向源清雪。
看到源清雪胸前那片刺眼的血迹,以及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源赖信的眼角微不可察地跳动了一下。
“清雪,死了吗?”源赖信的声音冷得像冰。
源清雪微微睁开眼,视线有些模糊地看向自己的父亲。她没有说话,只是自嘲地勾了勾唇角,那笑容里透着一种死里逃生后的麻木。
“托将军的福,还没死。”云澈咬牙切齿地抢话,他盯着源赖信,眼底泛起血丝,“但如果你的兵再晚来半个时辰,朕就得陪着你的女儿一起去见先祖了!”
源赖信冷哼一声,他上前一步,脚底踩在碎裂的瓷片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他伸出手,猛地扣住云澈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
“陛下,臣在外面清剿乱党,您在屋子里温香软玉,这笔账,似乎不太好算啊。”源赖信的手劲极大,云澈的脸部肌肉因为受压而变得扭曲。
云澈没有挣扎,他只是死死盯着源赖信,眼神从惊恐逐渐转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无赖感。
“算账?好啊,你算!”云澈猛地拔高音量,声音里带着几分歇斯底里,“这御门的位置给你坐好不好?朕不要了!这破地方每天都有人要杀朕,连睡个觉都要防着枕头底下的刀!朕只要清雪,只要她活着,其他的你统统拿走!”
说完,他像是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软塌塌地靠在源清雪身上,嘴里不停地呢喃着:“别杀我……别杀我……”
源赖信嫌恶地松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手帕,仔细地擦拭着刚才碰过云澈下巴的手指。
他在看。
看云澈那副烂泥扶不上墙的模样,看源清雪那双充满了失望与疲惫的眼睛。
在源赖信看来,这个名为云澈的傀儡,在经历了昨夜的生死一线后,心理防线已经彻底崩塌了。一个人在极度恐惧下,会本能地寻找唯一的依靠,而昨晚唯一陪在他身边的源清雪,显然成了他情感的寄托。
这种表现,非常符合源赖信对“傀儡”的定义:软弱、多情、易于掌控。
“来人,送医官进来。”源赖信转过身,对手下吩咐道。
“将军,那这些卫兵……”一名亲信低声询问。
源赖信扫了一眼瘫在榻上的云澈,又看了一眼西北方渐渐亮起的天空。昨晚的反扑虽然激烈,但结果都在他的掌控之中。既然云澈已经成了这种状态,过度的压迫反而可能导致这具傀儡提前报废。
“撤掉内宫的三分之二岗哨,把人调到天德院外围。”源赖信压低声音,“这种连走路都打摆子的废物,看着也是碍眼。”
“是。”
源赖信最后回头看了云澈一眼。此时的云澈正抓着医官的手,不停地询问源清雪的伤势,那副焦虑又卑微的样子,像极了摇尾乞怜的哈巴狗。
源赖信冷笑一声,大步走出了寝宫。
随着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内宫那股令人窒息的肃杀感终于淡了一些。
医官战战兢兢地为源清雪处理伤口。云澈坐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茶,指尖还在微微打颤,看起来余惊未定。
一个时辰后,医官退下,满屋子的武士也撤走了一大半,只剩下几个守在远处的廊下。
天彻底亮了。
清冷的阳光洒在满是血迹的榻榻米上,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紫红色。
源清雪躺在榻上,脸色恢复了一丝生气。她看着坐在窗边发呆的云澈,轻声问:“他们走了。”
云澈端着茶杯的手突然稳如泰山。
他慢慢喝了一口茶,已经凉透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带起一阵清醒的寒意。
“还没走干净。”云澈没有回头,视线投向窗外。
庭院里,原本密密麻麻的黑甲武士确实少了很多,岗哨之间的间距变大了,那种被针扎般的窥视感也消失了。源赖信到底还是自负的,在他眼里,一个被吓破胆的傀儡,不值得他浪费最精锐的战力在这里死守。
更何况,西北角的天德院,才是他现在最头疼的地方。
“他的重心移到西北边了。”云澈放下茶杯,转过身,眼里的惊恐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刀锋般的锐利。
他站起身,走到源清雪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父亲刚才想杀我。”云澈淡淡说道。
“但他最终觉得,活着的废物比死掉的傀儡更有价值。”源清雪撑着身子坐起来,肩膀处的绷带渗出一点点药渍。
“这就是我们要的机会。”云澈走到那张还没被烧完的屏风后面,从暗格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流金石。
这是他昨晚在混乱中留下的。
阳光照在流金石上,折射出一点微弱的、不稳定的光芒。
“我们要快。”云澈将石头握进掌心,“黎明的假象维持不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就是这张网收紧的时候。”
他重新坐回源清雪身边,指尖在榻榻米的边缘轻轻敲击。
三长,两短。
这是他在现代指挥作战时习惯的节奏,代表着“伏击开始”。
源清雪看着他。这个男人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在惊恐的傀儡和冷静的棋手之间切换自如,快到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你到底想要什么?”她忽然问。
云澈停下敲击,转过头,看向窗外那片被宫墙切割出来的天空。
“我要这瀛洲的太阳,从此以后,只照在朕一个人的头顶。”
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开一个无关痛痒的玩笑。
然而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一阵极其细微的、像是猫爪划过木板的声响。
云澈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他再次顺势倒向源清雪,手掌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声音重新变得软弱无力。
“清雪,朕真的好怕,你会一直陪着朕的,对吧?”
门缝处,一道阴影一闪而逝。
云澈盯着那道阴影消失的方向,嘴角浮起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
那是一只传递消息的纸鹤,正贴着廊柱,悄无声息地向外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