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双在这个国家权势滔天的手。
拇指上戴着枚墨玉扳指,食指有一层常年握刀留下的厚茧,正有节奏地敲击着黑金虎皮椅的扶手。
“哒、哒、哒。”
声音不大,却像鼓点一样敲在太极宫内每一个人的心头。
源赖信坐在高台之下首位,身后的屏风上绘着张牙舞爪的八岐大蛇,那是源氏奉为祖神的凶物。而属于御门的那张在此刻显得格外空荡、积满灰尘的龙椅,就在他头顶上方不过三尺的位置。
但他没有抬头看一眼。
对于这头掌控瀛洲三十年的老狼来说,那个位置不过是个摆设。
“将军,”下首第一位,负责京都治安的“奉行”松井低声开口,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油汗,“时间已经过了两刻钟,宫门那边还没有消息,那个阉人也没有来回报,是不是……”
源赖信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住了。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两侧跪坐的大名们把头埋得更低,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松井。”源赖信的声音沙哑,带着一股像是砂纸磨过生铁的粗砺感,“你是想告诉我,我在自己的后花园里,把人弄丢了?”
松井浑身一颤,脑门重重磕在榻榻米上:“下官不敢!只是……今日是朔望朝会,御门迟迟不到,若是让那些外样大名看了笑话……”
“笑话?”
源赖信嘴角扯动,露出一丝森然的笑意。他端起手边的茶盏,轻轻撇去浮沫。
“既然迟到了,那就不用来了。”
茶盖磕在杯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
“传令下去,御门突发急病,需静养祈福。今日朝会,由本将军代为主持。”
他不想再等了。
昨夜百地丹波失去联络,今早那个负责监视的老太监也杳无音讯。这种脱离掌控的感觉,让他这头老狼嗅到了一丝危险的气息。
既然那个废物傀儡有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就换一个更听话的。反正御门家那个五岁的侄子,应该会很喜欢幕府送去的糖果。
大殿阴影处,几名身着黑色忍装的死士无声地按住了刀柄,准备从侧门离开去执行这道“静养”的命令。
就在这时。
轰——
沉重的大门彻底敞开。
刺目的阳光如同一柄利刃,极其蛮横地切开了太极宫内常年弥漫的阴郁香火气,笔直地劈在源赖信的脚下。
光尘飞舞中,云澈踏过了那道象征着界限的高门槛。
所有人的目光都在这一刻凝固。
并非因为他的容貌,而是因为那身衣服。
黑色为底,赤金滚边,双肩绣着日月星辰,后背则是展翅欲飞的凤凰与十六瓣八重菊。
玄端大礼服。
这是只有在祭天、登基或是宣战时,御门才有资格穿戴的最高规格礼装。而在过去的百年里,这身衣服一直被封存在内务府的库房里吃灰,连源赖信都快忘了它原本的样子。
此刻,它穿在云澈身上。
宽大的袖摆垂落,十二旒珠玉遮挡住了那双年轻帝王的眼睛,让人看不清喜怒,只能看到那个微微上扬、带着几分薄凉的下颌。
那些准备离开的死士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云澈没有理会两侧投来的惊愕目光,他双手拢在袖中,靴底踩在有着百年历史的金丝楠木地板上。
嗒。
嗒。
嗒。
脚步声不急不缓,每一步的间距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般精准。
他一直走到大殿中央,距离源赖信不过十步的地方,才停下脚步。
源赖信依然坐着。
他慢慢放下茶盏,抬起眼皮,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如同毒蛇吐信,死死盯着云澈。
“陛下今日这身打扮,倒是稀奇。”源赖信甚至没有用敬语,语气里充满了长辈训斥晚辈的傲慢,“不是病了吗?怎么不在寝宫好好躺着?”
周围的大名们交换着眼色,有的幸灾乐祸,有的面露不忍。
在他们看来,这不过是傀儡最后的一点可笑挣扎。
云澈透过珠帘的缝隙,看着眼前这个权倾朝野的老人。
“朕听说,大将军想代朕主持朝会?”
声音清越,在大殿内回荡。
源赖信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一股属于“断水境”巅峰武者的血煞之气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陛下尚且年幼,不懂国事艰难。老臣代劳,有何不可?”
这是赤裸裸的威压。
若是以前的云澈,此刻恐怕早已在这股杀气下两股战战。
但现在的云澈,只是轻轻拂了拂袖口并不存在的灰尘。
“源爱卿。”
云澈向前迈了一步。
“这瀛洲,还是朕的瀛洲吗?”
这一步,如同踩在了源赖信的气场节点上。
源赖信瞳孔微缩。他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威压对这个废物毫无作用。
“自然是陛下的瀛洲。”源赖信缓缓站起身,手掌按在了腰间的名刀“鬼切”之上,语调森寒,“不过,若是御门被妖邪附体,神志不清,为了社稷苍生,幕府有权行使‘清君侧’之责。”
图穷匕见。
既然已经撕破脸,源赖信决定不再演戏。
他抬起左手,在空中做了一个切斩的手势。
这是一个暗号。
埋伏在大殿横梁上的四名弓弩手,以及藏在屏风后的十六名甲士,应该在看到手势的瞬间冲出来,将这个不知死活的傀儡乱刀分尸。
至于理由?
御门突发癔症,持刀行凶,不幸自戕。这种剧本,幕府的笔吏半个时辰就能写好一打。
云澈看着他的手势,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一息。
两息。
三息。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横梁上没有动静,屏风后也没有喊杀声。只有窗外的风吹动檐角的铜铃,发出叮当的脆响。
源赖信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回头看向屏风,又抬头看向横梁。
那里只有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一只张开巨口的怪兽,无声地吞噬了一切。
“大将军是在找他们吗?”
云澈从宽大的袖袍中伸出一只手。
他的指间夹着一根黑色的翎羽。
那是幕府精锐弓手专用的“透甲箭”尾羽。
云澈手腕轻抖,翎羽轻飘飘地飞出,在空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最后准确地落在源赖信面前的案几上,插在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水中。
笃。
茶水溅出,落在源赖信的手背上,滚烫。
“这种箭,做工粗糙,准头太差。”云澈淡淡地点评道,“朕帮大将军收起来了。”
源赖信猛地抬头,死死盯着云澈。
他的背脊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怎么可能?
横梁上的那是“鹰眼”小队,每一个都有着百步穿杨的本事,怎么可能在无声无息间被人解决?
除非……
大殿穹顶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晃动了一下。那是比黑暗更深邃的影子,带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服部半藏。
一个名字瞬间跳入源赖信的脑海。
但他不相信。伊贺的忍者从来只认钱,而且百地丹波不是已经去杀云澈了吗?
“你……”源赖信握刀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大将军老了。”
云澈没有给他思考的时间,再次向前迈步。
这一步,他直接跨上了通往龙椅的台阶。
“老眼昏花,连自己的人都看不住。”
第二步。
“耳聋重听,连朕的脚步声都听不清。”
第三步。
此时的云澈已经站在了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站在下方的源赖信。
两人的位置发生了逆转。
源赖信想要拔刀。
但他不敢。
因为那种被猛兽锁定的危机感,正从四面八方涌来。直觉告诉他,只要他的刀出鞘一寸,他的脖子上就会多出一个血洞。
这个常年被他视为家犬的少年,在这座深宫里,竟然不知何时编织了一张针对他的网。
“大将军既然身体抱恙,那就好好坐着。”
云澈越过源赖信,走向那张积灰的龙椅。
他大袖一挥,并没有坐下,而是转身面对着殿下数百名惊疑不定的大名与武士。
“怎么?”
云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金石炸裂。
“见到朕,连怎么跪都不会了吗?”
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从他体内爆发。那是前世指挥千军万马沉淀下来的铁血意志,在这一刻与皇权的威严完美融合。
前排的几个小大名腿一软,本能地跪了下去。
紧接着是一片甲胄碰撞的声音。
虽然源赖信还站着,虽然幕府的积威犹在,但在这种诡异的局势下,在那个身穿玄端、眼神冰冷的年轻君主面前,他们下意识地选择了臣服。
源赖信站在原地,脸色铁青,如同吞了一只死苍蝇。
他输了。
不是输在武力,而是输在了情报和心理。他低估了云澈的疯狂,也低估了这座皇宫里的水有多深。
但他没有跪。
他的手依然按在刀柄上,眼中的杀意没有消退,反而更加浓烈。
既然暗杀不成,既然威慑失效,那就只有全面开战。
“陛下好手段。”源赖信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但有些椅子,坐上去容易,坐稳了却难。别忘了,三天后就是春祭。”
那是神权的审判。
也是源赖信最后的底牌。
云澈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朕等着。”
他随手抓起龙椅旁的一份奏折,那是源赖信还没来得及批阅的关于北海流金砂矿脉的报告。
“退朝。”
云澈将奏折扔进袖中,看都没看源赖信一眼,直接从侧门的大步离去。
直到那个黑色的背影彻底消失,大殿内紧绷的气氛才轰然崩塌。
源赖信猛地拔出“鬼切”,一刀将面前的案几劈成两半。
茶杯碎裂,翎羽飘落。
那根翎羽在空中打了个转,最后落在了一滩茶渍中,像是一个无声的嘲笑。
“查。”
源赖信收刀入鞘,声音冷得像是从九幽地狱传来。
“把宫里所有的老鼠都给我查出来。既然他想玩,那我就陪他玩到底。”
他转过头,看向侧门的方向。
“给清雪传信。”
……
此时,侧门外的长廊上。
云澈的脚步没有丝毫停顿,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刚才那一幕,是在刀尖上跳舞。
所谓的“陷阱”,其实只有服部半藏一人。如果源赖信刚才不顾一切地拔刀强杀,仅凭半藏一人,很难在乱军之中保全他。
他在赌。
赌源赖信这头老狼的多疑,赌他对未知的恐惧。
所幸,他赌赢了。
“主人。”
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那是半藏独特的传音入密,“源氏的私兵正在向内廷集结,我们需要立刻转移。”
“去哪?”云澈目视前方,嘴唇微动。
“摘星阁。”
云澈眯起眼睛。
那是皇宫的最高处,也是整个京都唯一能看到城外港口的地方。
而且,那里住着一个人。
一个手里握着源赖信通敌卖国证据的人。
云澈从袖中摸出一枚火折子,指腹轻轻摩挲着粗糙的表面。
“走。”
他加快了脚步。
风中传来一阵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某种陈旧的东西,即将被烈火焚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