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闷的鼓声如同巨锤,一下接一下砸在伊势神宫青灰色的石板路上。
卯时三刻,天色惨白。
数千名身穿黑色足具的“赤备队”武士早已将祭坛围得水泄不通。他们面覆铁甲,只露出一双双毫无感情的眼睛,手中的长枪枪尖在晨曦中泛着森冷的寒光。枪林如铁壁,将中央那座古老的木制祭坛死死锁住。
祭坛下方,数百名公卿大臣跪伏在地,额头贴着冰冷的地面,身体不住地颤抖。他们不敢抬头,生怕稍微一点动静就会引来旁边武士的横刀立马。
而在最前方,一张铺着虎皮的马扎上,源赖信大马金刀地坐着。
这位权倾朝野的征夷大将军并没有穿朝服,而是披挂着那一身标志性的暗红色“鬼面具足”。他没有跪拜,甚至没有起身,只是阴沉着脸,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盖上的太刀刀柄。
“还没来?”
源赖信的声音沙哑,透着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旁边的副官立刻躬身,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回大将军,宫门已经开了,御门……陛下应当在路上了。”
“哼。”
源赖信冷哼一声,目光扫向远处那座巍峨的神宫大殿。昨夜派去的精锐刺客全军覆没,连尸体都被处理得干干净净,这让他心中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但他不在乎,过了今天,瀛洲就不再需要什么御门了。
退位诏书已经写好,就在祭坛上的供桌上。只要那个傀儡念出来,源氏幕府就将名正言顺地接管神权。
咚——
又是一声鼓响。
神宫正门缓缓打开。
并没有仪仗队,也没有辉煌的华盖。
云澈穿着一身素白的狩衣,头戴立乌帽子,脚踩高齿木屐,缓步走出。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每走一步,宽大的衣袖下都会隐隐颤抖。
那是脊椎深处传来的剧痛。
磷火引发的规则反噬如同无数根烧红的钢针,正顺着他的脊骨一寸寸往上钻。每迈出一步,都需要调动全身的意志力来对抗那种令筋骨欲裂的痛楚。
但他走得很稳。
在他身后半步,橘半夏双手捧着一个黑漆木盒,亦步亦趋。
这位平日里高不可攀的斋王,此刻低垂着眉眼,神情恭顺得像是一个刚刚学会侍奉的侍女。她身上那股凛然不可侵犯的神性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深沉、内敛的死寂。
“来了。”源赖信眯起眼睛,握住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知道为什么,看着那个原本应该唯唯诺诺的傀儡一步步走来,他心里竟然升起一丝莫名的烦躁。
云澈没有看两旁的刀枪剑戟,径直穿过武士组成的甬道。
此时,山间的风向变了。
原本只是在远处松林间缭绕的稀薄雾气,像是受到了某种看不见的牵引,开始迅速向祭坛广场汇聚。湿冷的空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那是地热汤泉特有的气息。
云澈走到源赖信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之间相隔不到五步。
按照礼制,源赖信应该起身行礼。但他依旧坐着,那是赤裸裸的蔑视。
“大将军好兴致。”云澈的声音很轻,在湿润的晨风中显得有些飘忽,“带这么多人来看朕祭天,是有多怕朕跑了?”
源赖信嘴角扯动横肉,皮笑肉不笑:“陛下身子弱,臣不得不防有些宵小之徒惊扰了圣驾。时辰已到,请陛下登台吧。”
他抬手指向身后那座高耸入云的木制祭台。
那是“高天原”的象征,只有御门能在祭祀大典时登上去。而今天,那里将是云澈的葬身之地。
云澈抬起头,看了一眼那没入云端的祭台顶端,又看了一眼周围越来越浓的白雾。
“确实,时辰到了。”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橘半夏伸出手。
橘半夏身子微微一僵,随即顺从地将手中的黑漆木盒递给云澈,然后提起繁复的裙摆,跟在他身后。
两人开始登阶。
木屐踩在陈旧的木板上,发出空洞的“咯吱”声。
雾气越来越大。
起初只是没过脚踝,转眼间便已漫过腰身。白色的雾霭像是有生命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吞噬着周围的一切。
跪在地上的公卿们开始骚动。
“怎么回事?这雾……”
“看不见了……前面的人呢?”
源赖信眉头紧锁,猛地站起身来。他常年征战沙场,对环境的变化有着野兽般的直觉。这种雾来得太快,太邪门。
“这是什么妖术?”他低喝一声,看向身边的阴阳师。
随军的阴阳师满头大汗,手里拿着罗盘转来转去:“大将军……这……这是自然形成的山雾,只是……只是这里的地势……”
“废物!”
源赖信一脚将阴阳师踹开,目光死死盯着祭台。
云澈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不清。那原本清晰的白色狩衣,此刻化进了这漫天的白雾里。
二十阶。
三十阶。
五十阶。
随着云澈越走越高,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源赖信的视野里。
这是一种极其糟糕的感觉。
源赖信习惯掌控一切。他习惯看着敌人在他的刀锋下瑟瑟发抖,习惯看着对手绝望的眼神。但此刻,他看不见云澈了。
那个他以为可以随意捏死的蚂蚁,竟然脱离了他的视线。
祭台高达百尺,此刻就像一座孤岛悬浮在白色的海洋之上。
周围太安静了。
除了风吹过旌旗的猎猎声,就只有那越来越微弱的脚步声。
“来人!”
源赖信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不安,大吼一声,“上去看看!让他立刻宣读诏书!”
两名赤备队武士领命,拔出长刀冲向祭台阶梯。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冲进迷雾的那一刻,脚步声戛然而止。
并不是那种慢慢停下的声音,而是像被什么东西瞬间吞噬了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没有惨叫,没有打斗声,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回事?”
“他们人呢?”
底下的武士方阵开始出现了细微的混乱。对于这些信奉力量的武人来说,这种看不见摸不着的未知恐惧最为致命。
源赖信握紧了手中的太刀,指节发白。
他想冲上去,但他是一军统帅,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冲进迷雾抓人,那是自降身价,更显得他心虚。
“弓箭手!”
源赖信厉声喝道,“对准祭台顶端,引弓待命!只要听到任何不对劲的声音,立刻放箭!”
哗啦——
数百张强弓瞬间拉满,弓弦紧绷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显得格外刺耳。冰冷的箭头指向上方那团浓得化不开的白雾。
可是,射哪里?
云澈在哪里?
那团迷雾就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将整个高台严严实实地扣在里面。
祭台之上。
云澈停下了脚步。
这里的空气稀薄而湿润,高处的风比下面要大得多,吹得他的衣袍疯狂鼓荡。
他没有站在祭坛中央那个显眼的宣读位上,而是站在了一根巨大的回音柱后侧。这里是视觉的死角,也是声学的聚焦点。
橘半夏跪坐在他身旁,发丝被风吹乱,粘在潮湿的脸颊上。
她看着云澈打开那个黑漆木盒。
里面装的不是退位诏书,而是一个奇怪的金属圆筒。那是云澈利用宫中的铜器连夜打磨出来的简易扩音装置,结构极其简单,但在这种特定的地形和天气下,效果将会被无限放大。
云澈的手指抚过冰冷的铜面。
脊椎的剧痛让他额头上布满了冷汗,但也让他的头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看向下方。
虽然隔着厚厚的迷雾,但他能感觉到源赖信那焦躁不安的气息。那个不可一世的幕府将军,现在就像是一头被蒙住了眼睛的困兽。
这就是信息差。
在这场不对等的博弈中,只要剥夺了对方的感官,哪怕是狮子也会变成待宰的羔羊。
“怕吗?”云澈没有回头,低声问道。
橘半夏抬起头,看着这个背影。
“妾身已无路可退。”她的声音虽然颤抖,却带着一股决绝。
“很好。”
云澈把金属圆筒对准了祭坛下方那面天然的回音石壁。
下方的源赖信还在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一点一点熬过去。每一息的沉默,都在消磨着幕府军队的士气,都在增加着未知的恐惧。
就在源赖信终于忍无可忍,准备下令无差别射击的时候。
滋——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突然从四面八方传来,仿佛空气被撕裂。
那是某种从未听过的声音,不像是人声,更像是神灵在高空的低语。声音经过迷雾的折射和回音壁的放大,变得宏大而空灵,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源赖信猛地抬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