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甜腻的香气像是一双无形的手,扼住了石室内紧绷的空气。
源赖信鼻翼翕动,常年在尸山血海中打滚的本能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这不是什么花香,这是经过提纯的“曼陀罗粉”混合了一种呛人的醚气,是服部半藏那个疯女人特制的迷药。
更让他背脊发寒的,是外面死一般的寂静。
甬道狭长,数百名全副武装的赤备队武士挤在外面,哪怕不说话,甲胄摩擦声和呼吸声也该汇聚成一阵低沉的轰鸣。可现在,外面连一声咳嗽都没有。
“你做了什么?”源赖信握刀的手指骨节突出,青筋暴起。
“没什么,只是让他们睡一会儿。”云澈靠在残破的神案上,脊背挺得笔直,只有额角细密的冷汗暴露了他此刻正在忍受的剧痛,“大将军既然要送我去地狱,总得先把路铺平了。”
源赖信眼神阴鸷地盯着云澈,又扫了一眼趴在地上的橘半夏。在这个狭窄的空间里,毒气正在蔓延,如果继续耗下去,倒下的绝不是那个已经适应了黑暗的傀儡皇帝。
“很好。看来陛下在深宫里,学了不少下三滥的手段。”
源赖信冷笑一声,手中的太刀缓缓归鞘,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撞击音。他是个极其惜命且谨慎的人,在弄清楚外面的状况前,绝不会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绝境。
“把脖子洗干净等着。”
源赖信留下一句森然的威胁,转身大步流星地冲出了石室。沉重的脚步声在甬道里回荡,显得格外空旷。
石室的门没有关。
昏暗的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扭曲而细长。
云澈终于不用再强撑那副满不在乎的架子,他身形一晃,重重地坐在了满是碎石的台阶上。脊椎处的剧痛像烧红的铁钎在搅动,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一只冰凉的手抓住了他的脚踝。
橘半夏依旧维持着跪爬的姿势,那张曾经受万人膜拜的脸庞此刻沾满了灰尘和血迹,华丽的十二单衣被撕扯得凌乱不堪。她抬起头,眼神空洞得可怕,像是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
“他走了。”她喃喃自语,“您可以带我走了吗?去那个。没有神的地方。”
云澈垂下眼帘,目光冷漠地审视着脚边的女人。
刚才那一撞,并非出于忠诚,而是出于信仰崩塌后的绝望抓取。她不是在救驾,她是在救她自己唯一的希望。
“站起来。”云澈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橘半夏颤抖了一下,像是听到了某种神谕,踉踉跄跄地扶着神案站起身。她的膝盖磕破了,鲜血染红了白色的足袋,但她毫无知觉。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云澈伸出手,冰凉的指尖挑起她的下巴,强迫她看着神案上方那面破碎的铜镜,“蓬头垢面,像个乞丐。这就是伊势神宫的斋王?这就是代神行走的圣女?”
铜镜里映出一张狼狈不堪的脸。
橘半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瞳孔剧烈收缩。羞耻感迟到了三十年,终于在这一刻如潮水般涌来。她下意识地想要整理衣襟,想要遮住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肤。
“别遮。”
云澈的手指顺着她的下颌线滑落,停在她锁骨处那枚象征神权的金印上,“你身上穿着的,是供奉给神明的衣服。每一层丝绸,每一个结扣,都是为了取悦那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橘半夏的手僵在半空。
“既然神是假的,这身皮还要它做什么?”云澈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诱惑,像是伊甸园里的蛇,“脱了它。”
橘半夏猛地瞪大眼睛,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脱去斋服?
这在瀛洲的律法中,是比叛国还要严重的亵渎。斋王的身体属于天照大神,除了沐浴更衣,终生不得在人前显露分毫。哪怕是刚才被源赖信打飞,她也本能地护着衣领。
“不。不行。”她本能地后退,后背撞在了冰冷的石壁上。
“不行?”云澈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收回手,转身不再看她,“既然舍不得这层神皮,那就留在这里继续做你的泥塑木偶吧。画里的世界,不需要虚伪的信徒。”
说罢,他作势要走。
“不要!”
恐惧瞬间压倒了羞耻。橘半夏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猛地冲上来从背后抱住云澈。她太怕了,怕再次被丢在这个只有虚假神像的黑暗里。
“我脱。我脱。”
她语无伦次地哭喊着,双手颤抖着伸向腰间繁复的系带。
第一层是绘着金凤的唐衣。厚重的织锦滑落在地,激起一阵微尘。那是皇室赋予她的无上荣耀,此刻却像垃圾一样被丢弃。
第二层是五彩的打衣。
第三层是纯白的表着。
石室里只剩下衣物摩擦的窸窣声和橘半夏压抑的啜泣声。云澈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丝毫的回避,那目光不像是在看女人的身体,而是在看一件正在被拆解的精美仪器。
每脱下一层,橘半夏的身体就颤抖得更厉害一分。
这是在剥她三十年来被灌进去的那层壳,剥离她作为“神之女”的所有尊严。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剥了壳的软体动物,赤裸裸地暴露在空气中,毫无防备,任人宰割。
终于,最后一层贴身的绯红长襦滑落至脚踝。
橘半夏双手抱胸,整个人蜷缩在墙角,皮肤因为寒冷和极度的羞耻而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那原本保养得如羊脂白玉般的肌肤上,此刻却满是淤青和擦伤,显得触目惊心。
“过来。”云澈坐在神案上,拍了拍自己身侧的位置。
橘半夏咬着下唇,几乎咬出血来。她试探着迈出一步,双腿软得几乎站立不住。她踩着地上那些曾经代表着神圣不可侵犯的衣袍,一步一步,像是在走过刀山火海,最终跪在了云澈的脚边。
她不敢抬头,只能看到云澈黑色的龙纹长靴。
“抬头。”
橘半夏顺从地抬起头,泪水模糊了视线。
云澈俯下身,这次没有用手,而是拔出了腰间的短匕。冰凉的刀锋贴上她滚烫的脸颊,顺着她的轮廓慢慢游走,最后停在她光洁的额头上。
“从今天起,世上再无斋王橘半夏。”
云澈的手腕微微用力,锋利的刀尖刺破了表皮,一滴鲜红的血珠滚落下来,顺着鼻梁流进她的嘴里。
铁锈般的血腥味在舌尖炸开。
“你不再属于天照大神,也不属于皇室。”云澈盯着她的眼睛,那双深邃的眼睛里藏着两个黑洞,要将她仅剩的意识全部吞噬,“你是我的。你的血,你的肉,你的灵魂,连同你的每一次呼吸,都归我所有。”
“听懂了吗?”
橘半夏浑身一震。那股刺痛感并没有让她感到恐惧,反而带来了一种奇异的、变态的安宁。
终于。终于有着落了。
她不用再对着空气祈祷,不用再揣摩那些根本不存在的神意。眼前这个人是真实的,这把刀是真实的,这种疼痛也是真实的。
她不需要做高高在上的神像,她只需要做他脚边的一条狗,一把刀,一个工具。只要听话,就不会被抛弃。
这种极度的卑微,竟然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解脱。
橘半夏慢慢松开抱在胸前的手,在这个男人面前彻底敞开了自己的一切。她俯下身,额头重重地磕在云澈的靴面上,在那尘土与血污之间,献上了最虔诚的亲吻。
“是。”
她的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死心塌地的狂热。
“奴婢。明白了。”
云澈收起匕首,手指插进她乌黑的长发中,用力向后一扯,迫使她仰起脖颈。
“记住这种感觉。”他在她耳边低语,“这才是活着。”
橘半夏急促地喘息着,眼神迷离。
就在这时,地面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
石桌上的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几粒碎石从穹顶掉落,砸在散落一地的华贵衣袍上。
咚。咚。咚。
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再次从甬道深处传来,比之前更加密集,更加沉重,像是无数面战鼓同时敲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