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半夏盯着那只手。
那只手掌纹路紊乱,苍白得几乎透明,掌心却有着常年握枪留下的薄茧——那是云澈这一世练剑时刻意磨出来的伪装。
地下暗河的水汽在岩壁上凝结成珠,啪嗒一声落在两人中间的石台上。
“押上……一切?”
橘半夏重复着这几个字,声音在空旷的地宫里回荡,尾音在抖。她那一身象征着神圣不可侵犯的绯色袴裙,此刻沾染了几点泥泞,发髻也有些松散。
“源赖信封锁了伊势。”
云澈并没有直接催促,而是收回手,指尖轻轻敲击着轮椅的扶手,“没有粮食,没有布匹,甚至连盐都会断绝。神宫里有三千神官,外面还有数万等待神迹的信徒。三天后,他们就会饿肚子。”
他抬起眼皮,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面临绝境的慌乱,反而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兴奋。
“饥饿会让虔诚变质。那时候,高高在上的斋王殿下,你觉得他们是会继续跪拜你,还是会冲进来,撕碎你身上的锦缎,看看神肉是不是也能充饥?”
橘半夏的脸色瞬间煞白。
她见过饥荒。
十年前那场大旱,就在神宫的山脚下,饿疯了的流民易子而食。那种野兽般的眼神,至今是她的梦魇。
“你……你是御门。”橘半夏咬着下唇,尝到了一丝铁锈味,“你是他们的君父,你怎么能……”
“正是因为我是君父,所以我才需要一把绝对听话的刀。”
云澈打断了她,身体微微前倾,枯瘦的手指猛地扣住了橘半夏的手腕。
那触感冰冷刺骨,像是一条毒蛇缠绕上来。
“斋王,别再自欺欺人了。源赖信想要饿死我们,想要看着我像条狗一样爬出去求饶。但我偏不。”
他嘴角的弧度越发残忍,“我要利用这场饥荒。人只有在最绝望的时候,才会把灵魂彻底卖给魔鬼——或者神。现在,我是那个神,而你是神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代言人。”
橘半夏想要挣脱,但那只看似枯瘦的手却有着惊人的握力。
“我要怎么做?”她放弃了挣扎,声音低了下去。
“给我你的血。”
云澈松开手,指了指自己的心脏位置,“不仅仅是疗伤。我要你以伊势神宫历代祖先的名义,以你体内流淌的‘圣血’起誓。从今往后,你的声音只为我传达旨意,你的权杖只为我指引方向。如果是地狱,你也要陪我走下去。”
空气凝固了。
暗河汹涌的波涛声就在耳边炸响。
橘半夏看着眼前这个男人。就在半个月前,他还是那个唯唯诺诺、连走路都需要人搀扶的傀儡皇帝。而现在,他赤裸着上身,背后的伤口狰狞可怖,却散发着一种让她窒息的压迫感。
这是一种纯粹的、雄性的、权力的荷尔蒙。
对于在深宫中禁欲了三十年、早已在此生无望中枯萎的她来说,这比任何毒药都更致命。
她缓缓抬起手,拔下发髻上那根尖锐的金簪。
“如果我输了,源赖信会把我的头颅挂在京都的城门上。”云澈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诱导,“但如果我们赢了,我会让你看到一个从未见过的瀛洲。那个瀛洲里,你不再是神坛上的泥塑木偶,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女人。”
当啷。
金簪刺破了指尖。
一滴殷红中带着淡淡金丝的血液涌了出来。
那是传说中能活死人、肉白骨的“圣血”,也是伊势神宫最高的机密。
橘半夏颤抖着伸出手,将那根流血的手指,按在了云澈的左掌心。
嗤——
接触的瞬间,竟然发出了烙铁入水般的声音。
云澈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但他没有缩手,反而五指用力,死死扣住了橘半夏的手背,强迫她的指尖在他的掌纹里游走。
痛。
钻心的痛楚顺着指尖传遍全身,橘半夏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正在被这个男人一点点抽离,然后粗暴地打上他的烙印。
她在写字。
那是上古神代文字中象征着“契”的符文。
鲜血顺着两人的手腕流下,滴落在潮湿的岩石地面上,瞬间绽开一朵朵妖异的红花。
随着最后一笔落下,云澈掌心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红色,那个符文像是活过来一般,缓缓渗入他的血肉,最终消失不见。
一股暖流瞬间冲入云澈枯竭的经脉。
原本因为强行透支而剧痛的脊椎,此刻竟然泛起酥麻的痒意。那是血肉在圣血浇灌下疯狂再生的兆头。
橘半夏身子一软,整个人瘫倒在轮椅旁,大口喘息着。
她的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这一滴血像是带走了她半条命。
云澈缓缓握紧了左拳。
力量。
久违的力量感正在回归。虽然距离全盛时期还差得远,但足以支撑他站起来,去完成接下来那场惊天动地的表演。
他伸出手,轻轻抚摸着橘半夏被冷汗浸湿的长发。
“做得好。”
没有感激,没有温存,只有上位者对下属的嘉奖。
橘半夏抬起头,眼神有些迷离,又带着一丝复杂的恨意与依恋:“现在……你满意了?”
“还不够。”
云澈收回手,从怀中摸出一张早已写好的羊皮纸,随手扔在橘半夏面前。
“这是什么?”橘半夏支撑着身体坐起来,借着岩壁上苔藓的微光看去。
只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剧烈收缩。
“你……你要修改神籍?还要册封……”
“嘘。”
云澈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源赖信断了我们的粮,那我们就给他造一个更大的‘势’。他以为我是要饭的乞丐,明天,我要让他知道,我是来收账的阎王。”
他双手撑住轮椅扶手,手臂肌肉隆起。
咔咔。
骨骼摩擦的声音在寂静的地宫中格外刺耳。
在橘半夏惊恐的注视下,这个瘫痪了数月的男人,竟然缓缓地、一点一点地从轮椅上站了起来。
虽然双腿还在微微颤抖,但他确实站住了。
此时的云澈,身形挺拔如枪,阴影投射在岩壁上,宛如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
“去准备吧,斋王殿下。”
云澈迈出一步,虽然踉跄,却落地有声。
“天快亮了。我要在太阳升起之前,让这伊势神宫所有的钟声,同时敲响。”
橘半夏握紧了那张羊皮纸,指节发白。
她深深看了一眼这个男人的背影,最终低下头,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
“是……陛下。”
云澈没有回头,他推开通往地面的石门,一股带着晨露寒意的风灌了进来,吹动他未束的长发狂乱飞舞。
远处的天际,一丝鱼肚白正在撕裂沉沉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