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鼓槌砸向牛皮大鼓,激荡出的闷响顺着地砖传导,震得人脚底发麻。
神宫广场之上,早已是人头攒动。数万名流民像被挤压在罐头里的沙丁鱼,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此刻每一双浑浊的眼睛里都跳动着两簇疯狂的火苗。
那是对“活下去”的渴望,被精心包装成了对神的虔诚。
云澈站在神乐殿的高台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黑压压的人潮。夜风卷起他的衣袖,猎猎作响。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抬手。
这一动作像是按下了某种开关。
原本嘈杂如沸粥的广场瞬间死寂,数万人同时屏住呼吸,只有火把燃烧时发出的噼啪爆裂声。
“请神——”
随着礼官一声长啸,神乐殿的大门轰然洞开。
没有繁复的金饰,没有厚重的十二单,橘半夏赤着双足,仅仅裹着一袭素净如雪的白袍,缓缓步入祭坛中央。她长发披散,面容冷艳得近乎透明,在周围数十座巨型铜鼎的火光映照下,仿佛随时会羽化登仙。
这是云澈为她设计的形象。在饥饿的民众面前,华贵只会引发嫉恨,唯有这种不食人间烟火的圣洁,才能激发最原始的保护欲与崇拜。
橘半夏手中握着神乐铃,每走一步,铃声便清脆地响彻夜空。
她并不看向台下的任何人,目光虚焦地投向苍穹,像那里真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只有云澈看得出,她握着铃柄的指关节已经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她在害怕,但她在强撑。
这就够了。
云澈藏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做了一个手势。
潜伏在祭坛四周的风魔众忍者立刻拉动了机关。
早已掺杂了镁粉与铜盐的特殊燃料被投入铜鼎之中。
“轰!”
原本橘红色的火焰骤然暴涨三丈,颜色在瞬间变成了妖异而神圣的青蓝色,紧接着又炸裂成无数耀眼的银白星火,如同神灵洒下的星尘,将橘半夏整个人包裹其中。
“神迹!是神迹啊!”
人群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恐惧与饥饿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口。流民们疯了一样地磕头,额头撞击地面的闷响连成一片。有人痛哭流涕,有人嘶吼着听不清的祷词,那声浪汇聚成实质的风暴,几乎要掀翻神宫的穹顶。
橘半夏站在那片绚烂的鬼火里,神情恍惚。
她看着台下那些疯狂的面孔,第一次感受到了某种超越了皇权与神权的恐怖力量。而这股力量的缰绳,此刻正握在她身后那个男人的手里。
她依照云澈教给她的剧本,举起手中的神乐铃,指向北方——那是京都的方向,也是幕府将军府的方向。
“神谕有言:妖魔乱世,蔽日遮天。然吾皇圣体,正如这不灭薪火,必将荡涤污秽,重光九寰!”
她的声音经过神乐殿特殊的声学结构放大,清冷而威严地回荡在广场上空。
“陛下万岁!斋王殿下千秋!”
“荡涤污秽!重光九寰!”
狂热的呼喊声一浪高过一浪。在这震耳欲聋的咆哮声中,云澈缓缓走出阴影,站到了橘半夏的身侧。
他没有穿龙袍,而是穿着一身带着战损痕迹的武士服,肩膀处甚至还做了做旧处理,渗着早已干涸的暗红。
他要在这些流民心中植入一个概念:他们的皇帝,不是坐在云端享乐的神像,而是和他们一样,正在遭受苦难、正在为了生存而战的领袖。
云澈伸出手,虚扶了一把看似摇摇欲坠的橘半夏。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橘半夏的眼神里只有彻底的臣服,而云澈的嘴角则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这一夜,伊势神宫不再属于神,它属于云澈。
……
丑时三刻,祭典终于落幕。
喧嚣的人群逐渐散去,但那种亢奋的余韵依旧笼罩在神宫的上空。空气中弥漫着火药燃烧后的刺鼻硫磺味,以及数万人聚集后留下的汗酸气。
云澈回到寝殿时,整个人几乎是瘫坐在了那张紫檀木的大椅上。
他撩起裤管,双腿膝盖处早已一片淤青,那是长时间站立加上这具身体底子太差的后果。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滑落,滴在名贵的榻榻米上。
作为这具身体的主人,他不仅要与权倾朝野的将军斗,还要与这副羸弱的皮囊斗。
“陛下。”
黑暗中,一道黑影无声地剥离出来。
服部半藏单膝跪地,双手捧着一杯温热的药茶递了过来。她的动作机械而精准,黑巾下的双眼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云澈接过茶杯,并没有急着喝,而是透过袅袅升起的水雾,盯着自己还在微微颤抖的手指。
那是刚才在高台上过度紧绷后的生理反应。
“那几个老家伙处理干净了吗?”云澈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疲惫的颗粒感。
“尸体已经剁碎喂了后山的野狗,血迹冲洗了三遍。”半藏的回答简洁得像是在汇报天气,“对外宣称他们是在祭典中聆听神音,肉身飞升了。”
“飞升……呵,好借口。”
云澈轻笑一声,仰头将苦涩的药茶一饮而尽。
这杯茶并不能解渴,却能让他发热的大脑稍微冷却下来。
今晚是一场豪赌。他用前世那套烧炼手段造出的“神迹”,配合人群里一传十的疯劲,成功将数万流民转化成了他的死忠信徒。有了这层宗教外衣,源赖信就算想动他,也得掂量掂量会不会引发全国性的暴动。
这算是他在瀛洲站稳脚跟的第一步。
也是最险的一步。
门外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橘半夏换下了那身圣洁的白袍,穿回了一件普通的素色单衣。她脸上的神性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疲倦和一丝未散的惊悸。
她手里端着一盆热水,在这个并没有侍女敢靠近的深夜,这位尊贵的斋王殿下亲自充当了侍女的角色。
“陛下,该敷药了。”
她走到云澈脚边跪下,将冒着热气的毛巾拧干,动作轻柔地敷在云澈淤青的膝盖上。
云澈没有拒绝,任由温热的感觉包裹住刺痛的关节。他靠在椅背上,半阖着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宁静。
“怕吗?”他突然开口。
橘半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轻轻按揉着他的小腿肌肉。
“怕。”她低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认命的柔顺,“怕那个火把烧到身上,更怕……如果您输了,我会变成什么样。”
“你很聪明。”
云澈睁开眼,目光落在她低垂的脖颈上,那里有一段优美的弧线,“只要我不输,你就是瀛洲唯一的真神代言人。源赖信给不了你的尊荣,我给;源氏给不了你的自由,我给。”
这既是承诺,也是枷锁。
橘半夏抬起头。她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那个在神宫里只会念经祈福的斋王死了,现在的她,是这个男人手中的一把刀,一面旗。
“商会那边有消息吗?”云澈转头看向阴影处的半藏。
“北条小姐传信,第一批兑换出来的伊势金判已经流通到了京都黑市。幕府的军票贬值速度比预期还要快,一家米店的老板因为拒收军票被赤备军当街斩杀,引起了不小的骚乱。”
“很好。”
云澈眼中闪过一丝厉色,“乱一点好。水混了,才好摸鱼。”
他撑着扶手站起身,药力发散,双腿的知觉恢复了一些。
这一仗,他在精神层面赢了。流民的心在他这边,舆论的高地在他这边。
但他也清楚,狂热的信仰填不饱肚子。
那几万张嘴,明天醒来还是要吃饭的。神迹只能看一次,要是明天拿不出粮食,今晚把他捧上神坛的人,明天就能把他撕成碎片。
窗外,东方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那是黎明,也是审判的倒计时。
“半夏,去休息吧。”云澈摆了摆手,“明天还有更难的戏要演。”
橘半夏端着水盆退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云澈和那个如同幽灵般的半藏。
云澈走到窗边,推开雕花的窗棂。清晨的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内的药味。
他看着远处那片刚刚经历了狂欢、此刻正陷入沉睡的广场,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那柄从未出鞘的装饰佩刀。
精神上的胜利是虚的,只有握在手里的真金白银和粮食才是实的。
源赖信肯定也明白这一点。
那个老狐狸,既然在舆论战场上输了一筹,必然会在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报——”
一声急促的通传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
一名风魔众的斥候如同落叶般翻进窗台,单膝跪地,手中举着一封漆黑的信筒。信筒上没有署名,却印着代表幕府最高权力的“笹龙胆”家纹。
云澈接过信筒,指尖在那冰冷的火漆上停留了一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