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浓墨泼洒,将伊势神宫笼罩在沉闷的压抑之中。
云澈走出地下库房,带着潮气的冷风扑面而来。回廊上的灯火比往日稀疏了许多,为了省油,每隔三个灯柱才点亮一盏。昏黄的光晕下,几个巡逻的僧兵握着长棍,腹中传出的雷鸣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黑暗的阴影处,一缕气息微微波动。
“主上。”
服部半藏的身影像是从墙壁的缝隙中剥离出来一样,悄无声息地跪在云澈脚边。她黑色的紧身忍装上沾着些许露水,显然已经在外面警戒了很久。
“二条城的鸽子没能飞进去,被猎隼截杀了。”半藏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一台汇报故障的机器,“源赖信在神宫外围二十里设立了三道关卡,连送菜的老农都要搜身三次。刚才有一队流民试图从后山小道送一袋红薯进来,被幕府的武士当场斩首,头颅挂在鸟居上示众。”
云澈停下脚步,目光扫过远处那座高耸入云的神宫鸟居。在夜色中,那本该神圣的门庭此刻却像是一张张开的巨口,挂着淋漓的鲜血。
“知道了。”云澈语气平静。
半藏抬起头,露出一双只有眼白的诡异瞳孔:“忍众的干粮只够维持两天。如果需要,我可以潜入大名府邸,为您带回……”
“不用。”云澈打断了她,“抢来的粮食救不了几万人,只会给源赖信屠杀信徒的借口。你是我的刀,不是窃贼。”
他绕过半藏,径直走向神宫西侧的一处幽静庭院。那里种满了来自京都的樱花树,即便是在这物资匮乏的关头,这里的烛火依然通明,甚至飘出了一缕淡淡的茶香。
那里住着源清雪。
源赖信的长女,也是在这场围城战中,唯一一个不用担心饿死的人。
……
京都,二条城。
与伊势神宫的死寂不同,这座权力的中心依旧灯火辉煌,歌舞升平。
宽敞的评定间内,铺着来自大乾王朝的昂贵丝绸地毯。几名身穿锦缎豪服的商人正跪伏在地,额头紧贴着冰冷的地板,瑟瑟发抖。
坐在上首的男人正慢条斯理地擦拭着一把太刀。刀身如镜,映照出他眼角那道深邃的皱纹和鹰隼般锐利的双眼。
征夷大将军,源赖信。
“这么说,近畿七大粮商都已经签了字?”源赖信的声音浑厚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为首的胖商人战战兢兢地抬起头,满脸堆笑:“是,是的大将军。按照您的吩咐,所有运往伊势方向的粮船都已经停运。哪怕是发霉的陈米,只要是流向神宫的,一粒都不许出库。如今市面上的粮价已经被我们炒高了三成,那些信徒就算砸锅卖铁,也买不起一升米。”
“三成?”源赖信停下擦刀的动作,瞥了他一眼。
胖商人浑身一颤,连忙改口:“不不不,是五成!不,十成!我们明日就挂牌,将粮价翻倍!”
源赖信轻哼一声,将太刀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记住,我要的不是赚钱,是让那里变成地狱。”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眺望着东方那片漆黑的夜空。那个方向,正是伊势神宫的所在。
“那个小皇帝以为有了大义名分,有了巫女的支持,就能和我叫板。”源赖信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他忘了,人是要吃饭的。没有了钱粮,那些所谓的忠诚,比厕筹还要廉价。”
“大将军英明!”商人们齐声颂扬。
源赖信转过身,随手从案几上抓起一把金砂,洒在商人们面前。金灿灿的砂砾在地毯上滚动,引得商人们眼中贪婪之光大盛。
“那个女人还在神宫里?”源赖信忽然问道。
身后的侧近武士低头回答:“是,大小姐依旧住在西苑,并未离开。”
“哼,蠢货。”源赖信冷笑,“以为嫁给了御门就是皇族了吗?等那些暴民饿疯了,冲进神宫吃人的时候,我看她的剑能不能挡住几万张嘴。”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赶苍蝇:“继续封锁。一只鸟都不许飞进去。我要看着那个小皇帝,像条狗一样爬回京都求我。”
……
伊势神宫,西苑。
纸门被拉开,发出一声轻微的摩擦声。
屋内没有点那些劣质的油灯,而是燃着几根昂贵的鲸油烛,光线明亮而稳定。正中央的榻榻米上,一个身穿雪白单衣的女子正跪坐着,手中捧着一卷古籍。
她没有抬头,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阴影,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冽。
源清雪。
一把连鞘的长刀横放在她膝头,那是她的佩刀“落雪”,也是她此刻唯一的伴侣。
云澈脱下木屐,赤脚踩在榻榻米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径直走到源清雪对面的案几前坐下,自顾自地提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茶水已经凉了,但依然能品出是顶级的宇治玉露。
“外面的人已经在挖草根吃了,皇后的茶却还是去年的新叶。”云澈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源清雪翻过一页书,声音清冷如冰:“若是陛下想来乞食,我可以让侍女给你盛一碗白饭。看在夫妻一场的名分上,不收钱。”
“你父亲封锁了所有的粮道。”
“那是父亲的决断,与我无关。”
“神宫的存粮只够三天。”
“那是陛下无能。”
源清雪终于抬起头,那双漂亮的凤眼中满是讥讽,“陛下不是自诩天命所归吗?既然是神的后裔,何不祈求上苍降下五谷?若是求不来,那是陛下德行有亏,怪不得旁人。”
她合上书卷,手指轻轻抚摸着膝上的刀鞘,“我早就说过,这瀛洲是靠刀剑说话的。陛下整日玩弄那些收买人心的把戏,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不过是镜花水月。”
云澈放下茶杯,看着这个高傲的女人。
她确实有高傲的资本。断水境的天才,幕府将军的嫡女,即便是在这被围困的孤岛中,她的物资供应也从未断绝。幕府的武士虽然封锁了神宫,却不敢拦截送给大小姐的私人物品。
这就是权力的死角。
源赖信以为封死了所有的路,却唯独留下了这条通往“自家后院”的小径。
“你说得对,我是个废人。”云澈身子前倾,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我不懂剑术,也不会杀人。但我懂一样东西,是你和你父亲永远不会明白的。”
源清雪微微皱眉,云澈这种极具侵略性的目光让她感到一丝不适。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你想说什么?”
“我想借皇后的名义一用。”
“做梦。”源清雪冷笑,“想用我去威胁父亲?你太小看源赖信了。为了霸业,他连亲生儿子都杀过,更何况是我这个嫁出去的女儿。”
“不,我不威胁他。”
云澈从怀中掏出那张橘半夏刚才给他的账单,反面朝上,推到源清雪面前,“我只需要你在这一千张白纸上,盖上你的私印。”
源清雪扫了一眼那张空白的宣纸,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你要我的印章做什么?难不成想伪造父亲的手令?”她嗤笑一声,“没用的,各地的关隘只认将军的虎符,我的私印只能调动……”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停住了。
她的私印调动不了军队,调动不了国库,但能调动一样东西——源氏家族在京都各大商号的“无限透支权”。作为源赖信最宠爱的女儿,也是源氏一族象征性的“门面”,她在京都的任何一家老字号里,都能凭印信赊账。
这是贵族的特权,是源赖信为了彰显家族荣耀而给予她的体面。
“你……”源清雪瞳孔微缩,像是第一次认识眼前这个男人,“你想用我的名义去赊账?可是物资运不进来,你赊再多也没用!”
“谁说我要买物资了?”
云澈修长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有节奏的笃笃声,“我要卖东西。卖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全京都的贵族都会疯狂抢购的东西。”
“而你的印章,就是这件商品的‘防伪标识’。”
源清雪看着云澈那张温润如玉的脸,心中莫名升起一股寒意。这个男人明明没有任何武力,此时却给她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战栗感。
“如果我拒绝呢?”她冷声道,“我是源氏的女儿,为什么要帮你对付我的家族?”
“因为你也是个武士。”
云澈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窗外,漆黑的夜幕下,隐约可见神宫外围那些饥饿的信徒正围着篝火取暖。
“源赖信想用饥饿折断瀛洲的脊梁。他把百姓当成牲畜,把武士道变成了屠夫的刀。”云澈背对着她,声音低沉,“你手中的‘落雪’,难道是为了守护这种腐朽的东西而存在的吗?”
源清雪沉默了。
她握着刀柄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而且,”云澈转过身,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这一千张纸盖完,算我欠你一个人情。等我赢了,我还你一个真正的武士盛世,让你不用再做这种政治联姻的牺牲品。”
源清雪死死地盯着他,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出一丝慌乱或虚伪。
但没有。
那双眼睛里只有深不见底的自信,仿佛那千军万马的封锁在他眼中不过是孩童的积木。
良久。
她从怀中摸出一枚精致的象牙印章,重重地拍在桌案上。
“一千张。”她咬着牙说道,“少一张,我就斩了你。”
云澈拿起那枚带着体温的印章,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复杂的源氏家纹。
“成交。”
他将印章收入袖中,转身向门外走去。
夜风吹动他的衣摆,猎猎作响。
源赖信封锁了所有的实物交易,但他封锁不了“信用”。在这个还只认金银铜钱的世道,他即将给这个世界上一堂名为“虚账”的课。
门外,半藏依旧如鬼魅般侍立。
“把北条美代子送来的那只讯鹰喂饱。”云澈将那枚印章抛给半藏,“告诉她,诱饵已经备好,可以撒网了。”
他抬起头,看向北方漆黑的夜空。
那里是京都的方向。
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云澈略显苍白的侧脸。
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