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京都的街道已经被甲胄的摩擦声吵醒。
赤备队的武士每隔十步设一岗,火把的长龙从幕府大将军府一路绵延到皇宫翠云宫。空气里浮动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那是清晨的霜降。
云澈站在铜镜前,任由四名老女官在他身上套上一层又一层的玄色礼服。这套仿大乾制的衮冕极其沉重,金丝绣成的龙纹在摇曳的烛火下,像是随时要破茧而出的活物。
“陛下,吉时快到了。”一名女官垂着头,声音干瘪得像枯树皮。
云澈没有理会。他伸手抚过胸前的布料,指尖能感觉到那里面缝制的一层软甲。在刚才的一个时辰里,他在镜中看到自己的脸,苍白、精致、带着一种让人放松警惕的易碎感。
这是最好的伪装。
大殿外传来了三声浑厚的钟响。
云澈抬步走出寝殿,宫廊下站着服部半藏。她换上了随从的深色罩衫,怀里抱着一柄长剑,在阴影中微微点头。
“都埋好了?”云澈在经过她身边时,语速极快地问了一句。
“回禀陛下,祭坛下方和东侧回廊的夹层,全部布置妥当。”半藏压低声音,头始终没有抬起来,“只要引线一响,城北黑风峡的暗哨会同步动手。”
云澈穿过幽长的长廊,迎面撞上了初升的红日。
京都的百姓已经聚集在朱雀门外。即便在幕府的强压下,这种名义上的“神之子”大婚,依然让这些在贫困中挣扎的平民感到了某种虚幻的希望。他们趴在禁卫军筑起的人墙后,伸长脖子,试图一睹那位傀儡天皇的风采。
源氏的旗帜在大门两侧猎猎作响,上面绘着的“双龙戏水”图案在云澈看来,更像是两条绞死猎物的毒蛇。
銮驾停在了皇城正门口。
源清雪就在那里。
她穿着瀛洲传统的大礼服“十二单”,白色的外袍层层叠叠,压住了她作为剑士那种凌厉的气息。她腰间依然别着那柄名为“雪走”的长刀,这在大婚庆典上极度不合规矩,但周围的幕府武士无一人阻拦。
那是源赖信给云澈的无声警告:他的新娘,首先是幕府的刀。
源清雪的脸色比身上的白袍还要冷,那双平日里透着剑意的眼睛,此时只剩下一片死寂。她看着云澈走近,身体微微紧绷,右手习惯性地按在了刀柄上。
“将军府的明珠,也会紧张吗?”
云澈走到她面前,嘴角带起一丝温润的笑,眼神却像是一柄手术刀,在她的防线上寻找缝隙。
源清雪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盯着他。
云澈伸出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静静地等待着。
这是大典的规矩,御门须牵着未来的皇后,走过长达九百步的白石神道,登上祭坛,向神灵宣告婚契。
周围一下子静了。远处观礼的百姓屏住了呼吸,台阶上的源赖信眯起眼睛,那道贪婪而危险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梭巡。
源清雪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发青。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把那只布满细茧的手重重拍进云澈的手心里。
很冷,像是一块冰。
云澈猛地合拢五指,力道大得让源清雪的眉心微微一蹙。
“走吧,皇后。”
他低声说了一句,拉着她转身面向神道。
沉重的脚步踏在白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回响。道路两旁的赤备队整齐划一地拔出长刀,刀尖斜斜指向天空,形成了一道钢铁铸成的甬道。这是最高的敬礼,也是最直接的威胁。
云澈能感觉到源清雪在抗拒。她的步履生硬,每一次落脚都带着剑士的杀伐气。
“你想怎么杀我?”云澈突然开口,声音微不可察。
源清雪的身体一僵,步子差点乱掉。
“还是说,你父亲让你在洞房的时候,亲手切开我的喉咙?”云澈的目光直视前方,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论今日的晨雾。
“闭嘴。”源清雪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你怕了。”云澈感受着她手心渗出的细汗,心中冷笑,“因为你知道,如果你真的动了手,源赖信会立刻宣布我‘暴毙’,然后他就能名正言顺地成为瀛洲的新王。而你,这位弑君的皇后,会被他作为祭品处死,以此来平息大乾使节的‘震怒’。”
源清雪的手颤抖了一下。
“他不会……”
“他会的。在他眼里,你不是女儿,只是一件还没折断的兵器。”
云澈停下脚步,正好站在神道的正中央。这里是两座石灯笼的交汇点,也是风声最响的地方。
他转过头,看着源清雪。在这个距离,他能清晰地看到她眼中闪过的一抹惊惶。这个在战场上杀人不眨眼的断水境天才,在政治的绞肉机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白纸。
“跟我合作,或者跟他一起死。”
云澈的声音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迫感。
“陛下,该登坛了!”高台上的司礼官大声提醒。
源赖信的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佩剑上,他察觉到了这两人的停顿,眼神变得阴鸷起来。
云澈没有理会高台上的骚动,他盯着源清雪的眼睛,直到那双冰冷的眼睛里泛起了一层涟漪。
“你想活吗?”
源清雪咬着下唇,嘴角溢出一丝鲜红。她死死盯着云澈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没有温柔,只有一种如深渊般的征服欲。
她终于点了下头,极其轻微。
云澈松开了一直紧握的手,反手扣住了她的手腕,指腹精准地压在她的脉搏上。
“记住你的选择。”
他再次迈步,带着源清雪走向那座高耸的祭坛。
祭坛顶端,巨大的铜炉里已经燃起了紫色的熏香,烟雾在风中扭曲盘旋。源赖信站在铜炉旁,一身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他看着两人走上来,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
“陛下,请向神灵宣誓。”源赖信侧过身,露出了后面的祭文。
那祭文上写的内容,根本不是婚契,而是关于流金砂赋税的再次让步,以及对幕府执政权力的永恒追认。
云澈站在祭坛边缘,低头俯瞰下去。
下方是黑压压的百姓,远处是密布的赤备队。在更远的地方,黑龙商会的船只正停靠在码头,而他布置下的那些黑色圆球,正静静地躺在地下的阴影里,等待着第一颗火星。
源清雪站在他身侧,距离他刚好两丈。
云澈拿起案几上的朱砂笔,在祭文上缓慢地画着。
他的目光掠过源赖信那张自鸣得意的脸,看向了天边的一朵云。
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轻微的爆裂声,像是干柴在火堆里炸开。
云澈扔下笔。
“将军,你听到雷声了吗?”
源赖信皱起眉头:“陛下在胡说什么,今日晴空万里……”
话音未落,脚下的祭坛微微颤抖了一下。
紧接着,一声沉闷的巨响从皇城东南角冲天而起。滚滚黑烟在众人的注视下,迅速遮蔽了半个天空。
原本肃穆的街道瞬间陷入了混乱,百姓的尖叫声和武士的喝骂声交织在一起。
“刺客!保护将军!”
赤备队的统领大喊着拔出长刀。
源赖信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那团黑烟升起的地方。那里是幕府存放军粮和甲胄的军需仓库。
“陛下,这就是你说的雷声?”源赖信转过头,眼神如毒蛇般锁定了云澈。
云澈笑了笑,没有说话。他轻轻拍了拍手,拍掉了指尖上沾染的朱砂。
不远处的草丛里,一只受惊的飞鸟拍打着翅膀,直冲云霄。
“轰——!”
又是一声巨响,这一次,位置就在祭坛下方的回廊。
巨大的气浪掀翻了几名靠近的近卫。源赖信被震得晃了晃身体,他本能地去拔剑。
“半藏!”
云澈低喝一声。
一个黑色的人影如闪电般从祭坛侧面的梁柱后掠出,手中的苦无精准地割断了那根支撑铜炉的绳索。
巨大的铜炉失去了平衡,带着熊熊燃烧的紫色炭火,轰然向源赖信砸去。
“疯子!”
源赖信怒吼一声,全身罡气爆发,双拳狠狠轰向砸来的铜炉。
随着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铜炉被强行震偏,重重地砸在祭坛的台阶上,石屑乱飞。
漫天火星飞舞中,云澈一把抓住了源清雪的胳膊,猛地将她拉向自己。
源清雪手中的长刀已经出鞘半寸,但在看到云澈那双毫无波动的眼睛时,她的动作顿住了。
“走。”
云澈拉着她,趁着烟雾弥漫的瞬间,直接翻身跃下了祭坛后方的围栏,落入了下方的地道入口。
“给我杀了他!”
祭坛上方,源赖信暴跳如雷的声音响彻云霄,他灰头土脸地站在碎石中,手中的长刀直指下方,“不管是谁,杀了云澈!重赏万金!”
地道内漆黑一片,只有前方半藏留下的微弱荧光。
云澈感受着身后凌乱的脚步声和喊杀声,手指死死扣住源清雪的手腕。
“你现在不仅是我的皇后,还是我的俘虏。”
云澈贴在她的耳边,声音冰冷。
源清雪的呼吸变得促急。她感觉到那只扣住自己手腕的手,像是一道烙铁,正在一寸寸侵蚀她的意志。
地道前方出现了一丝亮光,那是通往翠云宫后院的出口。
云澈一把推开出口的掩体。
外面的世界已经陷入了火海,京都的钟声疯了一样地乱撞。
“陛下,马匹准备好了。”半藏守在出口处,手里牵着两匹全身玄黑的骏马。
云澈跨上马背,用力一拽,将惊魂未定的源清雪也拉到了身前。
他的双臂环过她的腰际,紧紧握住缰绳,整个人像是将她嵌入了自己的怀抱。
“源清雪,从这一刻起,瀛洲没有将军府,只有朕的天下。”
马蹄踏破积雪,在混乱的火光中绝尘而去。
半个时辰后,翠云宫的主殿大门被狂风撞开。
云澈带着源清雪走进内殿,殿内空无一人,只有几点残烛在剧烈晃动。
他随手将源清雪扔在柔软的榻上,自己则站在窗前,看着远方幕府府邸方向升腾的火光。
源清雪跌坐在榻上,头上的凤冠在剧烈的颠簸中已经散落,长发如瀑布般披在肩头。她抬起头,看着那个背对着她的男人。
“你以为这样就能赢我父亲?”她的声音有些沙哑。
云澈转过身,解开了沉重的龙袍,露出了里面被鲜血染红了一角的内衫。
他一步步走向她,手搭在了腰间的短刀柄上。
“赢不赢,今晚你就知道了。”
云澈低下头,手里的短刀刀尖抵住了源清雪洁白的下颌。
窗外,一道闪雷划破夜空。
寝殿的大门,被风重重地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