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将大乾样式的翠云宫笼罩在一片压抑的静谧中。唯有御花园内点着数十盏蒙着红纱的宫灯，光晕暧昧而朦胧，将周围的假山怪石投射出狰狞的剪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味道。那是名贵的龙涎香，混杂着从宫门方向飘来的、尚未散尽的浓烈血腥气。
那是五十名赤备队精锐留下的味道。
云澈坐在石亭中央，面前的紫檀木桌上摆满了精致的怀石料理。生鱼片切得薄如蝉翼，透着冰盘的寒气，清酒在白瓷杯中微微荡漾。
脚步声由远及近，轻盈中带着一丝迟疑与拖沓。
两名宫女低垂着头，搀扶着一位盛装女子走入亭中。
源清雪换下了地宫中那身染尘的囚服，此刻身着繁复华丽的十二单衣，层层叠叠的红白丝绸如同云霞般堆砌在她身上。厚重的衣摆拖在地上，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她的头发被高高挽起，插着金步摇，脸庞未施粉黛，却苍白得惊人，那双平日里傲如霜雪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
宫女退下，亭中只剩两人。
云澈没有起身，只是提起酒壶，在对面的空杯中斟满清酒。酒液撞击杯壁，发出清脆的声响。
“坐。”
源清雪死死盯着他，身体僵直，像是一尊精美的瓷偶。她的目光越过云澈的肩头，似乎能透过重重宫墙，看到正门外那座骇人听闻的“京观”。
“你在发抖。”云澈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是因为冷，还是因为怕？”
“你不配提那个字。”源清雪的声音嘶哑，那是长时间未进水米的后果，“你把赤松健……把他们……”
“把他们筑成了景观。”云澈接过了话头，嘴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眼底却毫无温度，“这可是瀛洲武士最渴望的‘死得其所’。作为大将军的女儿，你应该为他们感到荣耀。”
源清雪猛地向前一步，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桌角的银箸。
“你是魔鬼！”
“我是你的丈夫，也是这瀛洲的御门。”云澈放下酒杯，指节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坐下，吃饭。朕不想再说第三遍。”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笼罩下来。这不是武道强者的威压，而是一种长期处于上位者养成的、不容置疑的意志。
源清雪咬着下唇，直到尝到一丝铁锈味。她缓缓坐下，动作僵硬如木偶。那身华丽的十二单衣此刻不像服饰，更像是一道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
“源赖信把你嫁给我，是为了监视，也是为了羞辱。”云澈夹起一片晶莹的鱼生，放进嘴里细细咀嚼，“在他眼里，我是圈养的狗，你是牵狗的绳。现在狗咬死了狼，绳子却不知该勒死狗，还是该自己断掉。”
“父亲会杀了你。”源清雪双手紧紧抓着膝上的布料，指节泛白，“赤备队全军覆没，幕府的大军明日就会踏平皇宫。”
“他不会。”
云澈又斟了一杯酒，推到她面前。
“只要你还在这里，只要那座京观还立在那里，他就必须掂量掂量。更何况……”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源清雪绝美的脸庞，“大乾的舰队已经在海上了。源赖信是个精明的商人，他不敢赌。”
源清雪猛地抬头，眼中满是震惊。
“你说过，今晚要跳舞。”云澈突然转换了话题，站起身，向她伸出一只手。
那只手修长有力，掌心却有着并不养尊处优的薄茧。
“我不会跳舞。”源清雪别过头，“我是武士，只会杀人技。”
“杀人技也是一种舞。罡气流转，刀刃破空，那是死亡的韵律。”云澈并没有收回手，反而直接抓住了她的手腕。
源清雪本能地想要运起本命刃气反抗。她是断水境的天才，哪怕虚弱，这一瞬间爆发的力量也足以折断普通人的手骨。
然而，当她的气机刚刚提起，云澈的手指便精准地扣住了她的脉门。一股诡异的螺旋劲力钻入她的经脉，瞬间将她凝聚的气机冲散。
她惊愕地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这怎么可能？情报里说他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物！
云澈一把将她拉入怀中。
厚重的十二单衣在旋转中飞扬，如同盛开的血色牡丹。源清雪踉跄着撞在他坚硬的胸膛上，淡淡的龙涎香混杂着男人强烈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她有一瞬间的眩晕。
“放开我！”
“看着我。”
云澈并没有理会她的挣扎，一只手扣住她的腰肢，另一只手强硬地抬起她的下巴。两人的脸贴得极近，呼吸交缠。
他在带着她动。
没有乐师伴奏，唯一的节奏是远处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和两人略显急促的心跳。云澈的舞步霸道而凌厉，每一步都踏在源清雪的重心死角，逼迫她不得不跟随他的引导后退、旋转。
这不是共舞，这是一场肢体的征服。
“源清雪，你所谓的‘天才剑士’，不过是源赖信为你打造的一个精致标签。”云澈贴着她的耳廓，低沉的声音直钻入她的脑海，“你在渴望什么？是家族的荣耀？还是那柄总是被要求收在鞘里的剑？”
源清雪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被带着转了一个大圈，红裙翻飞，头上的金步摇剧烈摇晃，发出细碎的乱响。
“在幕府，你是大将军的女儿，是联姻的工具，是展示源氏武威的摆设。”
云澈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滑下，按在那盈盈一握的腰封上，猛地收紧。
“你从未活过，清雪。你只是一具被名为‘武士道’的丝线提着的傀儡，就像之前的我一样。”
“住口……你不懂……”源清雪眼眶发红，不知道是因为屈辱还是被戳中了心事。
“我懂。”
云澈突然停下了脚步。
旋转戛然而止。源清雪重心不稳，向后仰去，却被云澈牢牢托住后腰。
两人的姿势定格在一个极具张力的瞬间。云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眼中的戏谑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吞噬一切的野心。
“看着那边的天空。”
云澈示意她看向东方，那是大海的方向，也是大乾的方向。
“那个腐朽的幕府给不了你真正的剑道，源赖信也给不了。他只会把你关在名为‘大义’的笼子里，直到把你卖个好价钱。”
夜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
“跟着我。”云澈的声音变得极轻，却像重锤一样敲击着她的心脏，“我会拿回属于御门的权柄，把这畸形的瀛洲彻底打碎。我会带你去大乾，去看辽阔的中原，去看真正的江湖，去见识那些不需要依附男人、一剑可挡百万师的女子。”
源清雪的瞳孔剧烈收缩。
真正的……自由？
这对于从小被教育“顺从父兄”、“为家族献身”的她来说，是足以动摇灵魂的毒药。
“这天下很大，瀛洲太小。”云澈松开手，任由她自行站稳，“我不杀你，也不把你关回地宫。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翠云宫。用你的眼睛看着，看我是怎么一步步把你的父亲踩在脚下，怎么把这片天翻过来。”
源清雪喘息着，整理着凌乱的衣襟。她看着面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第一次感到了恐惧。
不是对死亡的恐惧，而是对他所描绘的那个未来的恐惧——以及内心深处那一丝不受控制的悸动。
“你会输的。”她咬着牙，挤出这句话，却显得底气不足。
“那我们就拭目以待。”
云澈转身走向石桌，背对着她挥了挥手。
“菜凉了，朕没胃口。你若是不想饿死，就自己吃。”
源清雪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背影融入夜色之中。她伸出手，触碰了一下刚才被他握过的手腕，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灼人的温度。
良久，她转过身，看向宫门外那片漆黑的夜空。原本坚不可摧的信仰，在那座血腥京观和刚才那场荒诞舞步的冲击下，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云澈穿过回廊，脸上的表情瞬间冷了下来。
刚才的温情与狂放，不过是又一场精心计算的心理攻防。源清雪这把刀，还需要时间去磨，急不得。
他走到寝宫门口，脚步微顿。
角落的阴影里，空气似乎发生了一丝不自然的扭曲。
“回来了？”云澈没有回头，径直推开了房门。
黑暗中没有回应，只有一道极其微弱的气息，像是某种夜行生物正在做最后的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