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门滑开的瞬间，一股浓郁到近乎实质的檀香扑面而来。
屋内没有点灯，唯有正中央的神龛前燃烧着两根儿臂粗的白蜡。橘红色的火苗在静谧的空气中不仅没有带来暖意，反而拉长了四周神像的阴影，让这座宽敞的殿堂显得格外森冷。
层层叠叠的半透明御帘从梁上垂下，将大殿深处遮掩得影影绰绰。
“私闯斋王殿，御门陛下可知这是亵渎神明的大罪？”
御帘后传出一个慵懒而威严的女声。声音不大，却在大殿的穹顶下产生了回音，仿佛四面八方的神佛都在同时开口责问。
源清雪握着刀柄的手指微微收紧，呼吸不由自主地放缓。这是长期处于神权威压下的本能反应。
云澈却像是没听到这句质问，他闲庭信步般走进殿内，木屐踩在拥有几百年历史的金丝楠木地板上，发出毫无敬意的“嗒、嗒”声。
他径直走到御帘前五步处，盘膝坐下，姿态随意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园纳凉。
“神明？”云澈轻笑一声，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节拍，“大祭司既然提到了神，那我们就来聊聊神。在朕的故事里，这个世界最初并没有神。”
御帘后的身影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此感到不悦。
“荒谬。”橘半夏的声音冷了几分，“天照大御神开天辟地，万物皆为其血肉所化。御门陛下身为神之后裔，竟出此大逆不道之言，就不怕血脉反噬吗？”
“血脉？”
云澈从怀中掏出一把折扇，“刷”地一声展开，扇面上绘着的不是风花雪月，而是一幅泼墨淋漓的狰狞凶兽图。
“很久很久以前，这片大地上只有野兽。弱小的被吃掉，强大的活下来。为了生存，一群原本在树上摘果子的猿猴被迫下地。它们没有锋利的爪牙，没有厚实的皮毛，在那个茹毛饮血的时代，它们是最底层的食物。”
源清雪站在云澈身后，眉头紧锁。这就是他说的“猴子变人”？这种粗鄙的故事，怎么可能说动身份尊贵的大祭司？
云澈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
“为了不被吃掉，它们学会了拿起石头砸碎骨头吸食骨髓；为了对抗严寒，它们剥下同伴的皮毛披在身上。它们学会了直立行走，因为这样能看得更远，能更早看见天敌。每一次脱胎换骨，都伴随着无数同族的死亡与鲜血。”
御帘后的呼吸声变得有些急促。橘半夏从未听过如此血腥、如此赤裸的生存论调。在神道的教义里，世界是美好的，万物是神赐的，哪有这般残酷的厮杀？
“住口！”橘半夏厉声喝止，“这里是清净之地，容不得你胡言乱语！”
“清净？”云澈笑了一声，目光直直钉在那层薄薄的御帘上，像要刺穿帘后之人的灵魂，“这世上哪有什么清净？不过是强者制定规则，弱者被迫服从罢了。”
他猛地站起身，向前踏出两步。
“那群猿猴学会了使用火，学会了制造工具，它们开始屠杀其他的野兽，甚至屠杀同类。当它们站在食物链顶端时，它们感到了恐惧。它们恐惧雷电，恐惧洪水，恐惧死亡后的虚无。”
云澈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压迫感。
“于是，它们编造了一个谎言。它们指着太阳说是神，指着大山说是灵。它们挑选出族群中最美丽、最神秘的雌性，让她穿上华丽的衣服，躲在帘子后面，假装能与那些不存在的‘神’对话。”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源清雪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云澈的背影。他疯了吗？他竟然在大祭司面前，直接否定了整个瀛洲千百年来的信仰根基！
“这就是神的由来。”云澈走到御帘正前方，距离那层纱幔仅有一臂之遥，“没有什么天命所归，没有什么神之血脉。有的，只是一群吓破了胆的猴子，为了寻求心理安慰而制造出的泥塑木雕。”
“放肆——！！”
一股庞大的气浪从御帘后爆发而出。神案上的白蜡剧烈摇曳，险些熄灭。
这并非武道的罡气，而是一股源自精神层面的威压。那是大祭司多年侍奉神明积攒下的“势”，足以让普通人跪地膜拜，精神崩溃。
源清雪闷哼一声，不得不运起断水境的剑意抵抗这股精神冲击。
然而处于风暴中心的云澈，连发丝都没有乱一根。
他拥有两世为人的灵魂，经历过现代战争的洗礼，见证过另一个世道的璀璨。在他坚如钢铁的唯物主义意志面前，这种建立在虚妄之上的“神威”，脆弱得如同肥皂泡。
云澈抬起手，毫无阻滞地穿过了那股无形的气场，指尖触碰到了御帘。
“你在害怕。”
他并没有掀开帘子，而是隔着纱幔，准确地指向了橘半夏所在的位置。
“你愤怒，是因为我戳破了那个让你安身立命的谎言。橘半夏，你也流着红色的血，你也需要吃饭睡觉。当刀锋划过你的喉咙时，你也会死，不会化作光，只会变成一具开始腐烂的尸体。”
御帘后的气息乱了。
那种高高在上的神性光辉，在云澈冰冷而残酷的解剖下，出现了裂痕。
橘半夏瘫坐在榻榻米上，脸色苍白如纸。她的双手紧紧抓着绯红色的裙摆，指节用力到发白。
从小到大，每个人都告诉她，她是神的容器，是连接天地的桥梁。她被剥夺了喜怒哀乐，被剥夺了作为“人”的资格，活成了一个完美的符号。
可现在，这个男人却告诉她，这一切都是假的。
都是猴子的谎言。
那她这三十年来的枯守，这三十年的寂寞，究竟是为了什么？
巨大的空虚感如同黑洞，瞬间吞噬了她的心防。
“所谓的天道，不过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云澈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像是在诱导迷途的羔羊，“不是神选择了人，而是人选择了神。现在，那个选择权回到了你的手里。”
“是要继续做一个被供奉在神龛里的泥偶，还是做一个有血有肉、能掌控自己命运的……人？”
哗啦。
云澈猛地伸手，一把扯下了那道象征着神人两隔的御帘。
脆弱的丝绸在暴力的撕扯下发出哀鸣，断裂的挂钩叮叮当当地掉落在地板上。
遮羞布被强行揭开。
橘半夏毫无防备地暴露在云澈和源清雪的视线中。
她穿着繁复的十二单衣，妆容精致，眉心点着朱砂，美得惊心动魄。但此刻，这位瀛洲最尊贵的女人，眼中却充满了凡人的惊慌与无助。
就像一只被剥去了壳的寄居蟹。
云澈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伸出一只手，掌心向上。
“源赖信的刀已经磨好了，就在宫门外。既然神救不了你，不如试试信我？”
橘半夏看着眼前这只手。这只手骨节分明，掌心有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并没有任何神圣的光芒。
可在信仰崩塌的废墟上，这只手成了她唯一能抓住的稻草。
她的视线越过云澈，看向旁边一脸震惊的源清雪，又看向摇曳的烛火。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自己颤抖的手指上。
红色的血在血管里奔流。她是人，是会死、会痛、会恐惧的人。
“适者……生存……”
她喃喃自语，声音干涩沙哑。
橘半夏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了云澈的掌心。那温热的触感，让她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冬夜的井水从头浇到脚。这是她成年后，第一次与成年男子有如此直接的肢体接触。
云澈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一拉，将这位瘫软的神女拉了起来。
“很好。”
云澈凑到她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她敏感的耳垂上，“从今天起，你不再是神的奴隶。你是我的共犯。”
橘半夏的双腿有些发软，只能半靠在云澈身上支撑着身体。她闻到了男人身上淡淡的龙涎香，混合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这种味道并不难闻，反而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真实。
源清雪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握刀的手缓缓松开。
她看到了大祭司眼中的光芒变化。那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神性，而是一种被点燃的、属于凡人的野心与渴望。
仅仅用了一席话，就将高高在上的斋王拉下了神坛，甚至变成了手中的棋子。
这个男人，比所有的妖魔都要可怕。
“既然结盟，便需投名状。”云澈松开橘半夏，转身看向殿外漆黑的夜空，“明日源赖信必会封锁物资，试探神宫的反应。我要你做一件事。”
橘半夏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襟，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已经恢复了几分清明。既然神道已碎，她便只能用凡人的手段活下去。
“陛下请讲。”
“明日清晨，不管谁来送什么，一律拒收。”云澈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把事情闹大，越大越好。我要让整个京都的人都看到，源氏幕府是如何‘虐待’神明的。”
橘半夏微微欠身：“妾身……遵旨。”
妾身。
听到这个自称的改变，云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殿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最后“噗”地一声熄灭。
黑暗瞬间吞噬了大殿，只余下窗外透进来的清冷月光。
“起风了。”
源清雪低声说道。
风中夹杂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那是只有常年行走在黑暗中的人才能嗅到的味道——那是大量兵马调动的肃杀之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