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少人？”云澈没抬头，修长的指尖依旧按在地图上的“伊势神宫”处。
“回陛下，两个中队的赤备军，领头的是荒木一刀身边的副官。”探子跪在青石板上，额头紧贴着地面，声音由于过度紧张而显得尖细，“他们借口搜查私盐，已经把暗香阁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来。”
云澈收回手，指甲在纸面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月牙印记。他站起身，走到廊檐边缘，看着院子里那株在夜色中半死不活的樱花树。
“告诉美代子，既然他们想搜，就让他们搜个够。”云澈的声音很轻，“那些喝剩下的酒坛子，还有撕碎的军票，管够。”
探子愣了一下，似乎没明白这位傀儡皇帝哪里来的底气，但还是磕了个头，飞快地退入黑暗之中。
就在探子离开不到一刻钟，御所侧门传来沉重的车轮碾压声。
三辆蒙着黑布的马车缓缓驶入内院。领头的车夫戴着宽大的斗笠，下车后对着云澈所在的方向微微躬身，随即便指挥后方的随从开始卸货。
厚重的黑布被掀开，露出里面朱红漆面的大箱子。随从们两人一组，抬着箱子往内库走，木制的抬杠被压得咯吱作响。
“主人。”服部半藏从阴影中浮现，手里拎着一个还沾着泥土的布袋，“这是第一批，全是实打实的金砂。美代子小姐动用了商会藏在护城河下的密道，幕府的人搜不到。”
她解开布袋的扎绳，将袋口向下倾斜。
哗啦一声。
赤黄色的砂金在月光下流淌出来，落入走廊下的石槽里。那是一种沉重而厚实的声音，不同于纸张的轻飘，每一颗金砂都带着掠夺而来的质感。
云澈抓起一把金砂，任由它们从指缝间滑落。
“北海岛的流金砂，品质不错。”云澈拍了拍手上的金粉，“送两箱去神宫，告诉橘半夏，让她把那些煮野菜的锅全砸了。”
“是。”半藏转身欲走，又停下了脚步，“剩下的，需要分发给宫里的御膳房吗？”
“不用。”云澈看向远处那几间终年不燃灯火的偏殿，“直接把粮食和碳运进来。”
一个时辰后，原本死寂的御所内库开始忙碌起来。
一袋袋洁白如雪的精米堆满了仓库的角落，那是来自南方的贡米，以前从未进过御门的嘴。成捆的银丝碳被整齐地码放，这种碳燃烧时没有烟气，只有持久的暖意。
掌管膳食的老女官颤抖着双手，从米袋里捧出一把白米，凑到鼻子前贪婪地闻着。她已经记不清有多少年，这座象征着天神后裔的宫殿只能靠掺了谷壳的碎米度日了。
“陛下赐下的，煮吧。”半藏的声音冷冰冰地在她耳边响起。
老女官忙不迭地磕头，眼泪砸在米堆里，洇出一个个湿点。
内库的暗门外，北条美代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云澈身后。她换了一身干净的利落行头，只有眼角的疲惫出卖了她刚刚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财富搬迁。
“军票的汇率崩了。”美代子低声汇报，嘴角带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就在刚才，京都最大的几家兑换所，一两黄金已经能换到两百张那种烂纸。酒井忠胜在暗香阁大闹了一场，说他那八十万两军票缩水了三成，要荒木一刀赔钱。”
云澈看着内库里不断增加的物资，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酒井只是第一个。那些平日里自诩聪明的权贵，很快就会发现，他们手里的纸甚至不如厕纸好用。”云澈转过身，看着美代子，“你那边的金银回笼得怎么样？”
“商会的库房已经快装不下了。”美代子眼里闪烁着狂热的光，“但我还是不明白，您让那些大名写下的欠条……如果他们赖账怎么办？”
“他们会求着我让他们还债的。”云澈从袖中摸出一张泛黄的公文。
那是源赖信签发的“德政令”草案，原本是打算强行抹平幕府欠各地的债务，但在如今的金融狂潮下，这东西就是火药桶的引信。
“只要市场上没有了实物金银，所有的承诺都是空的。”云澈把公文凑到旁边的灯火上，看着它一点点燃成灰烬，“我们要做的，就是把所有看得见、摸得着的东西，全部锁进这座御所里。”
天快亮了。
京都的街道上响起了零星的吵闹声，那是嗅觉灵敏的小商贩开始拒绝接收军票。而此时的幕府将军府，源赖信正盯着桌上那瓶抢来的烈酒发呆。
他并不知道，那瓶价值八十万两的酒，不仅仅是杯中物，更是绞死他信誉的第一根绳索。
云澈回到寝殿。
源清雪依旧坐在那里，像一尊精致的瓷娃娃，只是脸色苍白得厉害。她看着那些宫女抬着精美的食盒进进出出，看着原本冰冷的暖阁升起炭火，眼里的困惑终于变成了恐惧。
“你到底……做了什么？”她声音沙哑。
云澈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位名义上的皇后，幕府派来的最高级监视者。
他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捏住她的下巴，指尖还残留着淡淡的金粉。
“饿了吗？”云澈问。
一个精致的瓷碗被推到源清雪面前，里面是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晶莹剔透，每一颗都透着诱人的米香。这种在外界或许普通的东西，在此时的御所，却透着一种掌控生死的威慑力。
源清雪死死盯着那碗饭，喉咙不自觉地蠕动了一下。
“吃了它。”云澈松开手，语气平淡，“吃饱了，才有力气看接下来发生的戏。”
他转过身，走向书案，在那张堪舆图的旁边，已经摆好了一叠新的计划书。烈酒只是撕开了缺口，真正要让幕府体系彻底瘫痪，还需要更温和、更让人无法拒绝的诱饵。
此时，一名内侍急匆匆地走进来，在云澈耳边低语了几句。
云澈的眉梢挑了挑。
“将军府的家眷？带头的是源赖信的侧室？”
内侍点头：“是的，她们说想要求见大祭司，为了祈求美貌和神灵的眷顾。其实……是因为她们在暗香阁见到了美代子小姐用的那种新东西。”
云澈轻笑一声，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金子已经回笼得差不多了，是时候让这些贵妇人，把剩下的那点家底也掏出来了。”
他抬头看向窗外，第一缕晨曦正破开云层。
“去把美代子叫来。”云澈吩咐道，“还有，准备一些干燥的野花瓣，越多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