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条美代子站在黑龙商会三层高的露台上，手扶着冰冷的朱漆栏杆，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火把的光在风中乱晃，映出一张张写满贪婪与焦虑的脸。这些是大名的家臣、京都的富商，甚至还有穿着便服的幕府小吏。他们怀里揣着厚厚的米票，那是他们仅剩的家底，也是他们换取黄金和粮食的唯一凭证。
“开门！我们要换粮！”有人扯着嗓子喊，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激起一阵回响。
美代子侧过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账房主管。那是个干瘪的老头，此时正擦着额头上的冷汗，手里的算盘珠子拨得飞快。
“会长，真的要按这个价格放？”老头声音发颤，“这比昨天晚上的市价压低了足足三成。要是消息传出去，咱们库里的存粮……”
“按天皇陛下的意思办。”美代子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冷得像掉进冰里的铁片，“不仅要放，还要大张旗鼓地放。去，把后院那三十座粮仓的封条全拆了，让运粮的车队绕着京都主干道走三圈再进场。”
老头缩了缩脖子，没敢再应声，抱着账本退了下去。
片刻后，黑龙商会厚重的铁木大门发出沉闷的吱呀声，缓缓向两侧退开。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般涌向柜台。但还没等他们开口，几十个精壮的伙计就抬着沉重的木板走了出来，哐当一声架在了门外的布告栏上。
一张巨大的黄纸告示贴了上去，墨迹还未完全干透。
“黑龙商会奉旨平抑粮价，今日起，现货大米挂牌外售。供应量：上不封顶。”
人群诡异地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更大的嘈杂。
“上不封顶？哪来的这么多粮？”
“不是说北海受灾，今年的流金砂产区都绝收了吗？”
就在这时，长街尽头传来了隆隆的车轮声。数十辆重型马车排成两列，拉车的驮马喷着响鼻，每走一步，车轴都发出沉重的呻吟。最前面的几辆车故意没加顶盖，露出里面装得溢出来的白花花的大米，随着颠簸不断洒落在青石板路上。
美代子看着下方疯狂捡拾路面碎米的民众，嘴角扯出一个不易察觉的弧度。
“伙计们，动作快点！”她在露台上清脆地喊了一句，“这只是第一批，后续还有大乾商船送来的五十万石新米。今年可是难得的大丰收，别让陈米坏了库房！”
这句话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热油锅。
“大丰收？”一名穿着武士服的中年人猛地挤到柜台前，抓住伙计的领子，“你胡说什么！将军府的告示明明说今年大旱，米价还会再涨！”
伙计斜着眼看他，利索地拍开他的手，顺手抓起一把大米摊在他面前：“睁大你的眼看看，这是刚脱壳的早籼米，透着青气儿呢。你要是想留着手里的纸片等发财，尽管留着。不过我听说，神宫那边已经出了神谕，今年的雨水比往年足三成，南方的谷子都压弯了腰。这种时候还囤粮，怕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武士愣住了，他看着手心里那把晶莹剔透的米粒，指尖开始剧烈颤抖。
同样的场景在京都各个街角的茶摊、酒肆里上演。
“听说了吗？北条家在关西的佃户连夜送来的信，说那边的谷穗沉得连镰刀都割不动。”
“怪不得，我说这黑龙商会怎么突然开始疯了似的卖米。看来那米票是要砸在手里了。”
“快去换成现粮！或者去换金子！晚了就来不及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在最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每一个角落。
此时的伊势神宫，橘半夏站在神龛前，手里攥着那个瓷瓶。她听着远处街道传来的、如同闷雷般的喧闹声，那是数以万计的人在奔跑、在呼喊。
她转过头，看向跪在下方的几名大祭司。
“斋王大人，药粉已经按照陛下的吩咐，洒进京都东南西北四口主井了。”一名祭司低着头，声音有些飘忽，“井水现在清澈见底，还带着股异香。百姓们都说是‘神迹’显现，预示着岁丰民安。”
橘半夏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云澈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
“去吧，”她轻声说，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量，“告诉信众，神明已降下旨意，今年的瀛洲将迎来百年来未有的盛世大荒。囤积居奇者，必遭天谴。”
祭司们领命而去，神殿内重新恢复了死寂。
橘半夏走到神殿的露台边缘，望向将军府的方向。
在那里，源赖信应该正坐在他的高位上，守着那些他以为能控制天下命脉的米票，等待着最后的狂欢。
“他是个疯子。”橘半夏喃喃自语。
“不，他是裁缝。”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阴影中传来。
服部半藏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栏杆上，手里握着一张薄薄的纸条：“陛下说，他只是帮将军大人剪裁一件最合身的葬衣。”
半藏从高处跃下，消失在夜色中。
京都的粮市开始扭曲。
原本惜售的米铺老板们看着黑龙商会门前如山堆积的米袋，终于坐不住了。第一家米铺挂出了降价的牌子，紧接着是第二家、第三家。
最初只是试探性地下调，但当那股“丰收”的流言伴随着神宫的“神迹”席卷全城时，恐慌瞬间变了质。
“五十文一斗！”
“三十文！我也卖三十文！”
黑龙商会的柜台前，原本排队买米的人群突然散开了一半，他们疯了似地冲向街道另一边的米票兑换点。
“我要换金铤！把我的米票全换成金子！”
“凭什么不给换？幕府的告示上明明写着可以兑现！”
兑换点的官吏看着门外黑压压的、眼冒绿光的人群，吓得直接反锁了大门。
哐当一声。
这一声重响，像是某种信号。
人群中，几个穿着粗布衣服、眼神锐利的汉子互相对视了一眼。
其中一人猛地抓起一块转头，狠狠砸向了兑换点那扇刷着幕府家纹的木门。
“狗官！想吞我们的血汗钱！”
“砸开它！”
混乱在京都的东南西北四个城区同时爆发。
源赖信坐在将军府的正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刚从国库调拨出来的金铤。他面前的桌案上，整齐地堆放着小山一样的米票，每一张都代表着一个大名的忠诚，或者一个领地的存亡。
“报——”
一名传令兵连滚带爬地冲进院子，由于用力过猛，在石子路上摔了个满脸血。
“大将军！不好了！黑龙商会开始大肆抛售现粮，米价……米价崩了！”
源赖信捏着金铤的手指猛然收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出细微的咔吧声。
“抛售？”他缓缓抬起头，眼神阴鸷，“北条家哪来的粮？去，让森喜朗带人去封了黑龙商会的仓库！就说他们私藏军粮，全家连坐！”
“封不了啊！”传令兵哭嚎着，“是神宫！神宫出了神谕，说现在抛粮是顺应天意。百姓们已经疯了，他们说幕府在用废纸骗他们的粮食，现在正围着财务处的衙门纵火！”
源赖信猛地站起身，身后的屏风被他带起的罡气直接震碎。
他大步走到庭院中，看向天空。
远处的火光将京都的夜空映得通红，无数杂乱的声音汇聚成一股绝望的怒潮，正从四面八方向着将军府涌来。
而望月楼之上，云澈正静静地自斟自饮。
他端起酒杯，对着窗外的火光虚晃了一下。
“第一步。”他轻抿了一口，杯中辛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滑下。
他放下酒杯，修长的手指从桌面上拂过，那里放着一张京都的布防图。他的指尖最后停在了“大藏省金库”的位置上，重重地一按。
窗外，一阵夜风吹过，卷起了几片残存的灰烬。
街道上，第一家米铺的招牌在混乱中被踩碎，原本视若珍宝的米票被撕得粉碎，随着风在火光中乱舞，像是一场荒诞的葬礼纸钱。
一名衣衫褴褛的老农跪在黑龙商会紧闭的大门前，怀里抱着几张被扯烂的米票，发出一声绝望的干嚎。
而在阴影处，北条美代子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转身对身后的随从低声吩咐。
“告诉他们，明天一早，我们要看到米价再跌一半。”
她推开阁楼的侧门，走了进去。
沉重的门栓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