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在入夜后变得愈发狂暴，豆大的雨点砸在将军府层叠的瓦片上，汇成浑浊的水流，顺着兽首形状的滴水檐狂乱地倾泻而下。
内殿的灯火在穿堂风中剧烈晃动，照得屏风上的猎鹰图忽明忽暗，鹰眼透着一股阴森的寒光。
源赖信盘腿坐在首位，身上那件紫黑色的狩衣压得极低。他身前摆着一套剔透的青瓷茶具，那是大乾王朝景德镇官窑的极品，此时壶中冒出的热气正一点点模糊他如刀削般的轮廓。
“回禀大将军……城西仓库的生铁，还是没动。”
跪在下首的官员把头埋得很低，额角紧贴着冰冷的木地板。他浑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官服滴在榻榻米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暗渍。
“赤卫队带人去了，本想强行征调。可是……”官员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可是仓库里所有的搬运工、马夫，全跑了。黑龙商会贴了告示，说这批铁是抵债的物资，谁敢动一下，就是和京都六十四家钱庄作对。那些苦力家里的欠条都在商会手里捏着，没一个人敢伸手。”
源赖信没有说话，指尖摩挲着茶杯细腻的边缘。
“还有，兵工厂那边。”官员咽了口唾沫，头埋得更深，“煤炭断了。北条美代子把京都周边所有的碳窑都买断了，名义上是‘预售清算’。现在炉子已经熄了半个时辰，那些刚打出来的刀坯……全废了。”
大殿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在疯狂叫嚣。
“咔嚓。”
一声脆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源赖信手中的青瓷茶杯竟然被他生生捏碎了。细碎的瓷片扎进掌心，鲜红的血顺着指缝流出，滴进淡绿色的茶汤里，迅速晕染开来。
他猛地挥动手臂。
“嘭！”
整套名贵的茶具被他掀翻在地。那柄足以换取京都十座宅院的青瓷长壶摔在坚硬的地板上，四分五裂，滚烫的茶水溅了那官员一脸。
官员缩着肩膀，一动也不敢动，任由茶水顺着脸颊滑落。
“好一个北条美代子，好一个黑龙商会。”源赖信缓缓站起，声音暗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本将执掌幕府二十年，见过拿刀造反的，见过下毒行刺的，倒是头一次见到拿一张破纸、几个账本，就想掐断我源氏脖子的。”
他大步走到殿边的刀架旁，一把抓起那柄名为“大般若长光”的名刀，大拇指顶开护手，一寸寒芒在昏暗的殿内骤然亮起。
“兵工厂的负责人呢？”
“在……在外面候着。”
“斩了。”源赖信头也不回，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碾死一只虫子，“守不住炉火的人，留着也没用。”
“是。”官员瑟缩着应道。
源赖信盯着刀刃上流转的森然寒气，胸腔内的怒火却像是一团找不到出口的毒烟。他在殿内焦躁地踱步，每一步都踏得木地板发出沉重的吱呀声。
这种感觉太陌生，也太让他愤怒。
如果是有叛军入城，他可以提刀上马，将敌人屠戮殆尽；如果是属下倒戈，他可以夷其九族，血流成河。可现在，他的敌人不见血，不露刃，甚至没有一张清晰的面孔。
他面对的是一堆冷冰冰的数字，是铺天盖地的债务，是京都大街小巷里每一张写满欠款的欠条。
“去，传本将的命令。”源赖信停下脚步，侧脸对着阴影里的传令兵，“查封黑龙商会所有分号，所有财物收归幕府。北条美代子，还有那个老不死的北条宗右卫门，全部押入地牢。如遇抵抗，格杀勿论。”
“将军！”一名白发苍苍的幕僚从暗处走出来，急促地阻止道，“不可！万万不可！”
源赖信猛地转头，眼神阴鸷。
幕僚顾不得礼仪，趋前几步说道：“黑龙商会现在手里攥着京都几乎所有中层武士和地主的债权。一旦动了北条家，那些债权就会立刻失效。到时候，全城的物价会瞬间崩盘，那些原本就对幕府不满的领主会因为财产化为乌有而彻底发疯！这不只是查封一个商会，这是在点燃整座京都的火药桶啊！”
“那本将就坐在这里，等着他们把本将的骨髓吸干？”源赖信一把揪住幕僚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咆哮声在殿内回荡，“他们断了我的粮，断了我的铁，现在连兵工厂的炉火都灭了！没有刀，没有甲，没有粮草，我拿什么镇压那些领主？拿什么防备大乾？”
幕僚脸色惨白，呼吸困难地挤出一句话：“北条家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会长北条宗右卫门是个老滑头，他求的是财，绝不敢拿命去赌。这场局，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盘。”
源赖信松开手，幕僚踉跄着跌在地上。
“背后的人……”
源赖信走到窗边，推开木质的格栅。
冷风夹着雨丝瞬间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鬓角。
京都的夜景在雨幕中显得模糊而凄清。远处的黑龙商会总部灯火通明，像是一颗钉在心脏上的毒牙。而更远处，那座隐匿在黑暗中的伊势神宫，仿佛正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是云澈？”源赖信自言自语，随后冷笑一声，否定了这个念头，“那个傀儡？他在神宫里连饭都吃不饱。橘半夏那个女人虽然掌握着圣血，但她不懂经商，更不懂这些阴损的利滚利法门。”
他脑中飞快地闪过每一个可能的对手。
是东方的某些大名？还是大乾王朝派来的密探？亦或是北条美代子那个野心勃勃的女人自己疯了？
“查。”
源赖信看着雨幕中那些摇曳的灯火，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给我去查北条美代子最近见过什么人，收过什么信。就算是一只飞进商会的麻雀，也要给我查清楚公母！”
他猛地摔上木窗。
“还有，告诉赤卫队，不用抓人了。封锁商会所有的仓库和码头，没我的手谕，一只苍蝇也不准飞出去。他们不是要抵债吗？好，我就让那些物资烂在仓库里，谁也别想动！”
他大步走回榻榻米，重新坐下。刚才碎掉的瓷片还嵌在肉里，他却像不觉得疼，只是死死盯着地上的茶水渍。
“去请大祭司。”源赖信突然开口。
下首的官员一愣：“大祭司……橘半夏大人？”
“对。”源赖信闭上眼，“告诉她，京都妖气弥漫，民心不稳。本将请她来将军府，共商‘镇魂’大计。”
官员应了一声，倒退着出了大殿。
雨声依旧。
源赖信睁开眼，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掌。他原本以为，统治这个世界靠的是刀锋和鲜血，可现在，那种虚无缥缈的、名为“金钱”的东西，正像一阵看不见的毒雾，悄无声息地腐蚀着他的江山。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直到烛火燃尽，发出一声轻微的爆裂声。
将军府的侧门悄然打开，一名裹着黑色斗篷的武士冲入雨中，坐骑的铁蹄敲碎了青石板上的积水。
同一场雨里，京都南城的一处隐秘胡同。
几名穿着黑衣的汉子正顶着大雨，吃力地撬开一块沉重的石板。
石板下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一股潮湿的、带着金属气息的味道从地底深处涌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