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道里的潮气被火把烤得发腥。云澈换了一身玄色窄袖劲装,腰间没有系御门的玉带,只插了一柄通体漆黑的短匕。
他推开沉重的铁门,木盘里的油灯火苗晃了晃。
地上的女人蜷缩在干草堆里,发丝粘在被冷汗浸透的侧脸。听到动静,她的指尖没来由地颤了一下,却没像往常那样瞬间弹出杀意。
云澈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银色方盒,那是他在北郊密室里组装出的物件。他拉过一张长凳,在影刃面前坐下,指尖在方盒侧面拨动了一个细小的机关。
一束微弱的光从方盒顶端的晶石里射出,投在斑驳的青砖墙上。
“睁眼。”云澈的声音很低。
影刃吃力地撑起眼皮,瞳孔因为药效尚未完全褪去而显得有些涣散。墙面上的光影开始扭动,那是影卫埋伏在伊贺谷外,利用灵力拓印实时传回的画面。
画面有些抖动,但很清晰。
深夜的伊贺谷,原本应该是死一般的寂静。但此时,通往山谷的山道上火把连绵,像是一条扭动的火蛇,正迅速吞噬着黑夜。
那是幕府的“赤备队”,源赖信麾下最精锐的重装武士。
影刃的呼吸陡然停滞。她认出了那些甲胄上的家纹——那是源氏的笹龙胆。
“他们……是去接应的……”她沙哑着开口,声音像是粗砂纸磨过地面。
云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墙面。
画面中,赤备队并没有在谷口停下。最前排的武士平举长枪,枪尖在火光下闪着寒芒。他们没有喊杀声,只有整齐划一的脚步声,沉重得像是踏在人的心口上。
一个伊贺忍者从暗处的古木跃下,试图交涉,甚至还未落地,三支破甲箭便贯穿了他的胸腔。他的尸体挂在树枝上,血顺着树干往下淌。
影刃猛地坐直了身体,锁链哗啦作响。
“不……不可能……”
赤备队冲进了建筑群。那些她熟悉的、一同受训、一同在刀尖舔血的同僚们,正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地拔刀反击。
但这不是一场战斗,而是一场狩猎。
幕府的武士组成了严密的阵型,每五人为一组,长枪封死退路,腰刀负责收割。火把被扔进干草堆和木质回廊,火焰腾空而起。
画面转到一个侧院。几个年纪尚小的忍生正缩在角落里发抖,带队的武士没有任何迟疑,刀锋横抹,几颗头颅滚进了排水沟,激起一片浑浊的水花。
“源赖信……”影刃的牙齿咬得咯吱作响,鲜血从她的指缝间渗出来,那是她捏碎了掌心的旧痂。
一个浑身是火的忍者冲向赤备队的百人将,那是伊贺的二统领。他在空中挥出了一道残缺的刃气,却被三面重盾死死挡住。紧接着,七八柄长枪同时刺入他的腹部,将他高高挑起,又重重掼在地上。
一名幕府传令官策马在废墟中穿行,手里举着刻有大将军令印的朱漆木牌,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影牙首领叛变,伊贺全境连坐,一个不留!”
这声音透过拓印阵法传到了囚室。
影刃发出一声压抑的嘶吼,她疯狂地撞击着铁链,手腕被勒得皮开肉绽,白森森的骨头隐约可见。
“放开我!我要杀了他们!放开我!”
云澈依旧静静地坐着,看着那张被泪水和血污糊满的脸。
“去救谁?”他冷淡地开口,“救那些已经变成焦炭的死人,还是救那个把你当成弃子的主人?”
画面里,火焰已经蔓延到了伊贺谷最深处的祠堂。那是存放历代忍者名册的地方。赤备队正在往废墟里倾倒火油,火势瞬间蹿起数丈高,将那些象征着身份和荣耀的竹简烧成飞灰。
影刃停止了挣扎。她颓然地跪在草堆上,双眼死死盯着墙上最后一点渐渐熄灭的光影。
画面最后定格在一个特写上:一名赤备队武士正用力擦拭着刀上的血迹,脚下踩着的,正是她平日里戴的那具鬼面具。武士嫌弃地吐了一口唾沫,用力一碾,面具碎成了几瓣。
银色方盒发出一声细微的咔嚓声,投在墙上的画面彻底消失,囚室重新陷入了昏暗。
“那是他给你的最后答复。”
云澈站起身,收起方盒。他走到影刃面前,低头俯视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杀手首领。
影刃低着头,细碎的黑发遮住了她的表情。囚室里死寂一片,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像是一头受了致命伤的孤狼在低吼。
她浑身剧烈颤抖着,每一根紧绷的线条都透着一种毁灭性的疯狂。那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恨意,让地窖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云澈看着她。
“想要那把刀吗?”他从腰间拔出那柄短匕,倒转刀柄,递到了影刃面前。
影刃缓缓抬起头,那双原本冰冷如霜的眸子,此刻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浓稠的恨意几乎要从眼眶里溢出来。
她死死盯着那柄短匕,干裂的嘴唇动了动。
远处,京都北方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暗红色,那是伊贺谷的方向。
影刃伸出鲜血淋漓的手,指尖触碰到了冰冷的刀柄。
囚室外,更夫敲响了三更的竹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