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底工坊的燥热被厚重的石门隔绝在后，通道尽头是一处被掏空的天然溶洞。
溶洞顶端垂下几根粗壮的钟乳石，水滴顺着石尖滑落，在静谧的黑暗中发出清脆的撞击声。几盏马灯挂在岩壁凹陷处，昏黄的火光勉强勾勒出空地上的轮廓。
七个人。
他们蹲伏在阴影里，呼吸频率压得极低，若不是火光偶尔掠过锋利的刀柄，这里看起来更像是一处荒废的乱石堆。
当云澈走进溶洞时，这七个人几乎同时动了。他们没有起身，而是像壁虎般贴着地面滑行，瞬间将云澈围在中心。
零紧跟在云澈身后，右手已经搭在了腰间的短刀上。
“退下。”云澈语气平淡。
零的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一下，最终撤回了阴影。
七名黑衣忍者从地面站起。他们身上的夜行服破损严重，有的袖口还带着干涸的血迹，眼神中透着一股困兽般的戾气。这些是伊贺谷覆灭时幸存的残部，也是幕府通缉榜上排在最前列的死囚。
“你们的首领死了。”
云澈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一个人的脸上停留。
“现在的伊贺谷是焦土，你们的家人在乱葬岗，你们的名字在幕府的处决名单上。在瀛洲，你们已经死了。”
一名身材枯瘦的忍者向前走了一步，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地面：“御门殿下大费周章把我们从死人堆里抠出来，不是为了说这些废话吧？”
“我不需要丧家之犬。”云澈走到溶洞中央的一张石桌旁，上面铺着一张瀛洲全境的羊皮地图，“从今天起，伊贺不再存在。你们会有新的代号，新的装备，以及一个新的名字。”
他指了指脚下的这片黑暗。
“暗鸦。”
七名忍者互相对视，没有人说话。对于习惯了忍道传承的他们来说，背叛宗门是死罪，但宗门已毁，所谓的忠诚在血淋淋的现实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云澈侧过身，露出了站在身后的零。
火光照亮了她的脸。
“首领……”枯瘦忍者瞳孔骤然收缩，下意识想要跪地行礼。
“没有首领，只有‘零’。”零跨前一步，声音冷冽，“她是‘暗鸦’的教官。在这里，她的命令等同于我的意志。”
云澈从怀中掏出一叠厚厚的纸页，随手扔在石桌上。纸上画着的不是剑谱，也不是法术咒语，而是一系列极其古怪的符号、建筑结构图以及人体经络的侧视切面。
“传统的忍术太慢，也太罗嗦。”云澈拉开一张石凳坐下，手指敲击着桌面，“你们引以为傲的潜行和刺杀，在真正的战争面前和杂耍没区别。”
一名背着两柄长刀的年轻忍者冷笑一声：“御门殿下，我们杀人的时候，您大概还在翠云宫里喝茶。忍术是百年传承……”
他的话没说完。
零的身形突兀消失，下一瞬，短刀的刀尖已经抵住了年轻忍者的喉尖。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本命刃气的波动，单纯是快到了极致的手上功夫。
年轻忍者僵在原地，冷汗顺着鬓角滑落。
“收起来。”云澈摆了摆手。
零收刀入鞘，重新退到云澈身后。
“教官，开始吧。”云澈看向零。
零点点头，指着洞穴尽头的一处乱石滩。那里已经按照云澈的要求，布置了一系列复杂的障碍物：悬挂的晃动木桩、密集的丝线网、还有几处被抹了油脂的斜坡。
“第一课，体能剥夺与战术静默。”
零的声音在溶洞内回荡。
接下来的六个时辰，这七名在外面令人闻风丧胆的刺客，经历了一场从未想象过的折磨。
他们被要求负重五十斤的矿石，在湿滑的斜坡上反复攀爬。每当有人想要动用体内的本命刃气，零的短刀鞘就会精准地抽在他们的脊椎穴位上。
“暗鸦不需要只会挥霍灵力的蠢货。”零站在高处，手里掐着一块西洋传来的怀表，“在真正的潜伏中，灵力波动就是你们的催命符。我要你们像普通人一样控制每一块肌肉。”
云澈坐在一旁，翻看着北条美代子送来的物资清单。
“手感如何？”云澈头也不抬地问道。
零落在云澈身边，呼吸有些急促。橘半夏的“圣血”确实神奇，那些碎裂的经脉正在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愈合，虽然还没恢复到全盛状态，但应付这些训练绰绰有余。
“他们很强，但习惯了单打独斗。”零如实评价。
“所以要改。”云澈站起身，走向那群瘫倒在地的忍者。
他手里拿着一截烧焦的木炭，在岩壁上画出了一个简单的三角阵位。
“从现在起，取消所有的口头指令。”云澈看向那些精疲力竭的忍者，“三个人一组，形成一个互补的视线死角。左手负责传讯，右手负责杀人。”
他伸出左手，快速比划了几个手势：握拳、摊平、两指分开。
“这是什么意思？”枯瘦忍者皱眉。
“握拳是待命，摊平是撤退，两指分开是定点清除。”云澈的声音不带感情，“我要你们在伸手不见五指的情况下，仅凭触碰同伴的肩膀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这种默契，比你们那点微末的刀法管用得多。”
忍者们面面相觑。在他们的认知里，忍者是孤傲的，是藏在黑暗里的独狼。
“觉得不适应？”云澈嘴角勾起一抹弧度，“没关系，我会让你们适应的。”
他转过头示意零。
零走到一旁的木箱前，撬开了铁钉。
箱子里没有神兵利器，只有一堆漆黑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布条和一些奇怪的金属护具。
“换上这些。”零冷冷地说道。
接下来的三天，溶洞变成了人间地狱。
云澈将现代特种部队的“抗压训练”和“肌肉记忆训练”杂糅在一起。这些忍者被蒙上双眼，在黑暗中捕捉细微的铃铛声；他们在冰冷的地下水中浸泡，直到意识模糊，还要准确地复述出云澈交代的每一个情报。
甚至连吃饭的方式都变了。他们不再有固定的用餐时间，只能在极其短暂的训练间隙，吞下一种由橘半夏特制的、苦涩却充满能量的丸药。
第七天深夜。
溶洞内的马灯全部熄灭，黑暗浓稠得像化不开的墨。
云澈站在高台之上，零守在他身侧。
“人在哪？”云澈低声问。
零闭上眼，耳朵微微动了动，随即摇头：“捕捉不到。”
话音未落，三道黑影几乎同时从云澈头顶的钟乳石缝隙中掠出。
他们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甚至连破风声都消失了。三人成三角阵势，手中的短刃在接近云澈脖颈的一寸处诡异地停住。
那是枯瘦忍者领衔的三人小组。
他们全身裹在特制的黑衣里，连眼睛都罩着细密的纱网。此刻的他们，已经彻底褪去了伊贺忍者的影子，更像是融入了这片阴影的幽灵。
云澈伸手拨开眼前的刀锋，满意地点了点头。
“战术手语掌握得如何？”
枯瘦忍者没有开口，只是在黑暗中快速打了一串手势。
零在一旁翻译：“他说，方圆百步之内，共有三处暗哨，两处陷阱，已全部标记完毕。”
云澈转过身，从石桌的暗格里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打开布袋，里面是一叠叠整齐的、散发着淡淡油墨味的纸张。
“这是大干王朝最新的通缉文书，不过上面印着的是幕府的印章。”云澈随手拿起一张，上面画着一个面容阴鸷的中年男人。
“赤备队副统领，真田十勇士之一的真田幸政。”
云澈将纸扔在地上，任由忍者们在黑暗中捡起。
“他负责看守京都通往北郊的粮道。今天晚上，他会带着三十名精锐在乌鸦坡扎营。”
云澈看向这七名重塑之后的杀人机器。
“我不关心你们怎么杀他，我只要他的头，以及他身上带着的幕府调兵令。”
“记住，你们不是在复仇，你们是在清理垃圾。”
七名忍者齐齐低头，动作整齐划一，没有半句废话。
他们正要转身离去，云澈突然开口：“零，把那件东西带上。”
零愣了一下，随即走向工坊的方向。
片刻后，她手里提着一个沉重的黑布包裹。包裹里露出了一截冰冷的管状金属，在微弱的火光下闪烁着幽蓝的光泽。
那是云澈这几天在工坊里亲自监工打造出来的成品，也是这群忍者从未见过的怪物。
“拿着它。”云澈将包裹递给枯瘦忍者，“在必要的时候，它会告诉真田幸政，什么叫时代的眼泪。”
枯瘦忍者接过包裹，指尖触碰到金属管的瞬间，一股莫名的寒意顺着手臂直冲大脑。
他虽然不知道这东西的威力，但作为顶级刺客的直觉告诉他，这玩意儿能轻易撕碎任何所谓的“气刃”。
“暗鸦，出动。”
随着云澈的一声令下，溶洞内再次恢复了死寂。
那七道身影如黑烟般消散在出口。
云澈走到石壁前，看着被火光拉长的影子，伸手按在地图上京都的位置。
远处，一阵沉闷的雷声穿透厚厚的土层，传到了地底。
零站在一旁，看着云澈那双在火光下愈发深邃的眼眸，手心不自觉地渗出一丝冷汗。
云澈走到石桌旁，弯腰捡起刚才扔在地上的一枚奇异零件。
那是用来校准某种精密机构的旋钮。
他将其轻轻旋转，发出一声细微而清脆的“咔哒”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