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都的雨到了后半夜并没停,反而变得黏稠起来,像是化不开的墨汁,顺着枯缩的廊柱往下淌。
半藏从暗处走出来时,脚下没有半点声音。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锦囊已经空了,只剩下几粒碎裂的流金砂卡在缝隙里。在京都西街最肮脏的酒肆,那些为了几口清酒就能杀人的流浪武士,看到这块流金时,眼神像极了闻到腐肉气味的秃鹫。
她站在寝殿门外,雨水顺着黑色面巾的边缘滴落,在地板上晕开一小片暗渍。
“进来。”
云澈的声音从门内传来,带着一股刚醒转的慵懒,又透着几分金属般的质感。
半藏推开门,带进一股寒气。殿内没有点灯,只有角落里的火盆还燃着微弱的余烬。云澈没在榻上,而是席地坐在窗边的影子里,身旁搁着一盏还没倒酒的玉杯。
“事办好了?”云澈没回头,目光盯着窗外漆黑的庭院。
“三批人。”半藏跪在三步之外,垂着头,“‘野狗’们已经散出去了。明天一早,京都每一个茶摊都会知道,御门在找能杀人的手,而且给的是能买命的流金。”
“很好。”
云澈站起身,丝绸质地的里衣松垮地挂在身上,露出大片白皙却并不瘦弱的胸膛。他走到半藏面前,指尖挑起她怀里那柄“影切”。
这柄短刃在黑暗中没有反光,像是一截烧焦的木头。
“这把刀,杀过多少人?”云澈握住刀柄,随意地在指尖转了个圈。
“记不清了。”半藏如实回答。
“那你觉得,杀了我,源赖信会给你什么?”云澈的手突然按在她的肩头,身体前倾,声音在她的耳边厮磨,“是伊贺的首领之位,还是洗清你身上的罪孽,让你像个正常的女人一样活在阳光下?”
半藏的身体瞬间绷紧,呼吸屏住。她能感觉到“影切”的刀锋就贴在云澈自己的手心,只要她现在夺刀,横向一抹,一切都会结束。
不需要多复杂的招式,甚至不需要动用气刃。
云澈松开手,直接将“影切”丢到了半藏面前的地砖上。
“当啷”一声脆响,在这死寂的深夜里格外刺耳。
“朕累了。”云澈转身背对着她,张开双臂,“帮朕更衣,把那件绣着金菊的常服拿过来。”
他毫无防备地站着,脊背修长,后颈的血管在皮肤下隐隐跳动。这是武士决斗中自寻死路的姿态,更是忍者眼中绝佳的狩猎时刻。
半藏盯着地上的刀,瞳孔微微颤动。
她捡起了刀。
指尖触碰到刀柄的瞬间,那种熟悉的杀戮本能疯狂席卷全身。体内的气刃流不由自主地开始运转,感气境的波动在经脉中横冲直撞。
云澈依旧一动不动,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半藏握紧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她想起在忍村那些暗无天日的训练,想起幕府武士看她时那种看牲口的眼神,也想起不久前,这个男人用昂贵的真丝帕子擦拭她脸上的污血,对她说“要先学会做个人”。
就在这时,屋顶上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瓦片挪动声。
声音很轻,但在半藏这种顶级忍者的耳中,无异于惊雷。
杀气。
那是不属于她的杀气,从上方倾泻而下。
半藏没有任何思考。多年的本能和那一瞬间的决绝重叠在了一起。她猛地跃起,不是刺向云澈的后颈,而是擦着他的肩膀,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残影冲向斜上方的梁柱。
“刺啦——”
“影切”划破空气,带出一道漆黑的弧光。
与此同时,寝殿的屋顶被一股蛮力掀开,一名全身包裹在青色劲装里的男人破瓦而入。他手持一柄窄刃太刀,罡气外溢,目标直指云澈的头顶。
是幕府的“青鬼”暗杀组。
半藏的短刃在半空中与太刀撞在一起,火星溅在云澈的衣角上。她的一只脚勾住梁柱,身体诡异地扭转,左手探出,指缝间不知何时夹了三枚淬毒的苦无。
“滚!”
半藏低吼一声,声音沙哑得如同磨砂。
三枚苦无呈品字形封死了青衣男人的退路。对方显然没料到这寝殿里居然藏着同级别的顶尖忍者,撤招已然不及,只能硬生生受了两枚苦无,身体跌落在地板上。
男人还没来得及翻身,半藏已经踩在了他的胸口。
“影切”顺着他的下颌骨捅了进去,直贯大脑。
鲜血溅了半藏一脸,甚至有一滴蹦到了云澈的唇角。
云澈从头到尾都没动。他甚至没转过身去看那具尸体,只是抬起手,用指尖抹掉了唇角那滴温热的血,放在舌尖舔了舔。
“味儿不对,有点苦。”云澈淡淡评价。
半藏跪在尸体旁,握刀的手在轻微发抖。那是脱力后的生理反应,更是某种禁锢被彻底撕碎后的余震。
她看向云澈,发现他正看着自己。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庆幸,只有一种预料之中的平静。
“为什么不杀我?”云澈问。
半藏低头,额头重重地磕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属下不需要阳光。”她的声音在血泊上方震颤,“属下……只要在陛下的影子里。”
她伸出沾血的手,死死抓住了云澈垂下的衣摆,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指甲扣进华贵的丝绸里,留下几道深红的抓痕。
这一刻,她的脊梁彻底垮了下去,不再是一个杀人机器的冷硬,而是一种近乎虔诚的崩毁。
云澈笑了。他弯下腰,手掌覆在半藏那头被打湿的黑发上,不紧不慢地顺着发丝抚摸,动作像是在安抚一只刚驯服的烈犬。
“源赖信派来的人,越来越差劲了。”云澈伸手从半藏怀里摸出那柄“影切”,重新插回她的腰间,“这种货色,不配死在你的刀下。”
半藏没有动,任由他摆布,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把这东西拖出去。”云澈踢了踢那具渐渐冰冷的尸体,“别弄脏了朕的常服。”
“是。”
半藏起身,拖着尸体的一条腿向外走去。尸体在干净的地板上拖出一条刺眼的血路,蔓延到大殿外的雨幕中。
云澈站在血路的尽头,看着地上的血渍。
这些血不仅来自刺客,也来自半藏裂开的虎口。
他走到桌案前,拿起那支沾了朱砂的笔。
那张写满名字的宣纸上,第二个名字是“井伊直弼”的副手,京都守备官大久保。
云澈的笔尖在纸面上悬停了片刻,然后用力一划。
深红的墨迹像是一道狰狞的伤口。
“半藏。”他突然开口。
阴影中,半藏的身影若隐若现:“属下在。”
“去告诉北条美代子,计划提前。”云澈看着窗外微熹的晨光,“朕要让源赖信在明天太阳落山前,连自己枕头下面藏着什么都开始怀疑。”
半藏消失了。
寝殿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那具尸体留下的血腥味久久不散。
天亮了。
京都的街道上,几名行色匆匆的武士突然停下脚步,他们看着自家门缝里塞进来的白色纸条,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二条城内。
源赖信猛地推开怀里的美姬,赤着脚冲到书房门前。
“你说什么?”他一把揪住跪在门口的旗本武士,眼底布满了血丝。
“将军……昨晚派出的青鬼,没回来。”武士声音颤抖,“而且,我们在城防司的调令,还没签发……就已经出现在京都黑市的墙头上了。”
源赖信的手猛地收紧,将对方的衣领勒得变形。
他转过头,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镜子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他。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疯狂地劈向一旁的屏风。
屏风碎裂,露出后面空荡荡的墙壁。
“谁!”他嘶吼道,“到底是谁!”
门外,雨停了,阳光却没能透进这阴冷的阁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