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順著簑衣的縫隙往里鑽，帶著一股子散不掉的霉味。
鬼牙蹲在泥坑邊，用指甲摳下一塊帶血的生鹿肉塞進嘴里，嚼得 吱響。他是北海流竄過來的浪人，手底下這三十多號兄弟，全是脖子上掛著懸賞令的亡命徒。
“大哥，幕府那邊給的定金不少，但要殺的人。是不是邪乎了點？”一個缺了半截耳朵的殺手壓低聲音，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那可是翠雲宮。”
鬼牙呸的一聲吐出斷掉的鹿筋，灰白色的瞎眼里透著股戾氣︰“怕個球。源賴信說了，京都城里現在全是軟腳蝦。咱們從東郊摸進去，趁亂宰了那個穿黑衣服的小崽子，下半輩子就在大乾買房置地，當富家翁去。”
他把背後那柄缺了口的斬馬刀拔出來，刀身微震，泛起一層渾濁的青色光芒。這是感氣境巔峰的征兆。
林子里很靜，除了雨聲，只有這群人粗重的呼吸。
鬼牙突然停下動作，鼻子嗅了嗅。
空氣里除了泥土和生肉的味道，多了一絲極淡的檀香。那是京都達官顯貴們最喜歡的燻香。
“誰？”
鬼牙猛地起身，斬馬刀橫在身前。
頭頂的樹冠發出一聲細微的輕響，像是有枯葉墜落。
下一瞬，一道黑影從天而降。
那黑影太快，在雨幕中拉出一道模糊的弧線。缺耳殺手還沒來得及叫出聲，一顆腦袋就斜斜地從肩膀上滑了下去。切口平整，血還沒噴出來，就被暴雨壓回了腔子里。
“敵襲！”
鬼牙嘶吼一聲，斬馬刀卷起一股罡風，將周圍的雨滴震成粉碎。
黑暗中，無數雙幽綠色的眼楮在樹影間亮起。
那是“暗鴉”。
沒有叫陣，沒有廢話。
三枚呈品字形飛來的苦無封死了鬼牙的退路。他揮刀格擋，火星四濺。但在他分神的瞬間，身後的兩個兄弟已經被從地底鑽出的短刃刺穿了腳掌，隨後是抹喉。
這根本不是戰斗，是宰殺。
服部半藏踩著泥水緩步走來。她沒穿那身寬大的和服，而是換了一套緊致的玄色行頭，勾勒出如獵豹般緊繃的線條。她手中握著一柄窄刃長刀，刀身隱隱有藍色的氣刃在流轉。
“你是那個影子里的小娘們？”鬼牙狂笑，眼中凶光大盛，“大將軍說了，抓到你，賞金翻倍！”
他大步踏出，每一步都踩得地面震顫。斬馬刀高舉過頭，本命刃氣瘋狂灌入刀身，這一刀劈下，帶起了一丈多長的青色刀罡，直接切斷了擋在面前的三棵合抱大樹。
半藏沒有硬接。
她的身形像是一抹煙霧，在刀罡落下的前一刻詭異地向左橫移。
“叮。”
一聲輕響。
半藏手中的長刀精準地點在斬馬刀的側脊。那是勁力轉換最薄弱的地方。
鬼牙只覺得一股陰冷的暗勁順著刀桿鑽進虎口，震得他半邊身子發麻。他還沒來得及變招，半藏已經貼進了他的懷里。
兩人視線相對。
半藏的眼楮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一口死井。
刀鋒斜向上劃出。
鬼牙發出一聲野獸般的嘶吼，拼命後仰。
刺耳的切割聲響徹林間。
鬼牙那只灰白色的瞎眼被整齊地切成了兩半，連帶著額骨也被挑開了一條縫。他捂著眼狼狽後滾，撞在一棵松樹上，滿臉是血。
周圍的慘叫聲已經停了。
雨還在下，但那三十多個流浪殺手，此時全變成了林地里的養料。
暗鴉的成員在泥沼中穿梭，每個人手里都拎著一根帶倒鉤的鐵絲。他們熟練地在尸體堆里補刀，每一刺都精準地捅進心髒。
從戰斗開始到結束，不到半炷香。
半藏身上連雨水都沒沾上幾滴。
“怎麼。可能。”鬼牙靠著樹干，僅剩的那只眼楮死死盯著半藏，“你們。到底是誰的人？”
幕府的情報里，御門身邊只有幾個拿筆桿子的公卿。
這種殺人的手腳，這種令行禁止的默契，即便是幕府最精銳的“旗本武士”也做不到。
半藏沒說話。
她伸出手，抓住鬼牙的頭發，迫使他抬起頭。
“源賴信還請了誰？”她的聲音像是在冰水里浸過。
“呵。你殺了我吧。”鬼牙慘笑，露出一口爛牙，“京都城外。全是等著拿賞金的瘋子。你們守得住這片林子，守不住。”
半藏握刀的手微微一側。
刀尖刺進了鬼牙的指甲縫里。
她慢慢用力，刀尖一點點往里推。
鬼牙渾身劇烈顫抖，冷汗和雨水混在一起。他張大嘴巴想要慘叫，卻被半藏用另一只手死死卡住了下頜，只能發出赫赫的悶響。
“說。”
“是。是‘千人斬’。他們從水路走，繞過琵琶湖，已經在路上了。”
半藏松開手。
鬼牙癱軟在泥地里，大口喘息，像是缺水的魚。
“沒傷亡？”半藏回頭看向暗鴉的一名小頭領。
“稟首領，全是輕傷，殺手素質太差，不經打。”頭領恭敬低頭。
半藏點點頭，反手一刀，抹開了鬼牙的喉嚨。
血水順著刀槽滴落在泥漿里。
她轉過身，看向京都城的方向。城牆在雨幕中顯得有些模糊，像是一尊沉默的巨獸。
“走，回宮。”
一行黑影迅速消失在密林深處。
約莫兩刻鐘後。
這片林子徹底陷入死寂，唯有幾只老鴰重新落下，在死尸身上跳躍試探。
京都，翠雲宮。
寢殿內沒有掌燈，只有案幾上的一盞香爐，飄著縷縷青煙。
雲澈靠在軟塌上，手里捏著一本已經翻得發黃的《大乾律例》。他的指甲修剪得很圓潤，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的邊緣。
窗外傳來三聲極輕的叩擊。
“進來。”
雲澈頭也沒抬。
側邊的紙拉門被推開一道縫，帶進了一股陰冷的潮氣。半藏悄無聲息地跪在簾幕外，身上還帶著未散盡的血腥味。
“處理干淨了？”
“三十六人，全殲。”半藏低聲道，“源賴信從黑市雇的流民。另外，水路還有一批‘千人斬’的人，正在往京都趕。”
雲澈翻了一頁書，嘴角微微勾起。
“源賴信急了。他以前最看不起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殺手，現在居然當成救命稻草。”
“要我去截斷水路嗎？”
“不用。”雲澈合上書，坐直了身體，“放他們進來。等他們進了城，源賴信就說不清楚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
庭院里，一株早開的櫻花被暴雨打落了不少。
雲澈推開窗戶，任由冷風灌進殿內。
“半藏。”
“在。”
“你會殺櫻花樹嗎？”
半藏愣了一下，抬頭看著雲澈的背影。
雲澈指了指院子里那棵開得正盛的櫻花︰“太紅了，看著礙眼。”
半藏沒有問為什麼。她起身，步入雨中，腰間的長刀瞬間出鞘。
刀光在黑暗中一閃而過。
漫天飛舞的櫻花瓣在半空中被精準地切成兩半。
雲澈看著落在窗台上的殘花，從懷里取出一枚印章，那是原本象征著“御門”權力的玉璽。他隨手將其拋在案幾上，發出一聲悶響。
“明天，請大祭司入宮。”
雲澈伸出手，接住一滴從檐角落下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