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轴转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刺耳,积攒了一夜的湿气顺着门缝钻进屋内。
云澈跨出偏殿大门。纯白的祭服下摆掠过门槛,在青石板上拖出细微的沙沙声。守在门口的两名赤备军士兵下意识地压低了手中的长枪,铁锈与油烟混合的味道扑面而来。
“陛下,大将军有令……”
“朕要去贺茂御祖神社。”
云澈打断了左侧卫兵的话。他没有看那两柄交叉的长枪,目光平视前方。清晨的雾气还没散,远处的角楼在灰蒙蒙的背景下像是一截干枯的指骨。
卫兵首领跨前一步,铁盔下的双眼紧紧盯着云澈:“大将军说,近日京都不太平,请陛下回房。”
“今日是祓禊之日,朕若不去主持祈福,瀛洲三年的气运谁来担?”云澈的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指尖轻轻抚摸着藏在内侧的玉钩。他的声音不高,但在空旷的长廊里激起了一连串回音。
卫兵首领握紧了刀柄。他身后的十几名红甲士兵也跟着挺直了脊背,整齐的甲片摩擦声在走廊里回荡,带着浓重的火药味。
“大将军的命令,没人能违背。”卫兵首领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
云澈突然笑了。他向前迈了半步,胸口几乎贴到了那冰冷的枪尖上。
“朕是御门。”
他盯着卫兵首领的眼睛,语速极慢,“你去告诉源赖信,他可以把朕关死在这翠云宫里,但只要朕今天不出这道门,明天全京都的百姓都会知道,大将军为了夺权,连神灵的祭祀都敢践踏。到时候,那些还在观望的大名们,会怎么写那份讨贼檄文?”
卫兵首领的眼皮跳了一下,横在空中的长枪微微颤动。
“去请示。”云澈错开身子,站在风口上,“朕就在这里等。”
一名士兵转身飞奔而去,铁靴踩在木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沉闷声响。
与此同时,翠云宫西侧的偏院。
服部半藏换上了一身利索的灰色劲装,腰间系着两把长短不一的肋差。她站在台阶上,面前是四十二名垂首而立的随行暗卫。这些人是皇室仅存的家底,也是她连夜从京都各处据点召回的死士。
她伸出手,指尖划过一个年轻暗卫的领口。那人的身体僵硬如铁,喉结上下滚动。
“你,出来。”
半藏的声音没有起伏。那名暗卫往前跨了一步,单膝跪地。
“姓名。”
“影十三。”
半藏盯着他的指甲缝,那里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红泥。她猛地拔出短匕,刀尖抵在男人的咽喉处。
“昨晚去了哪?”
“在……在城南布控。”
“城南没有这种红泥。那是二条城马场特有的烧土。”
半藏握刀的手纹丝不动,男人的冷汗顺着鬓角流进了衣领。周围的暗卫们屏住呼吸,院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带下去。”
两名黑影迅速从暗处闪出,将那名瘫软的暗卫拖进了屋后的阴影。没有惨叫,只有一声闷响。
半藏收回匕首,目光扫过剩下的人。
“这次出巡,不是为了保命,是为了送死。”
她走到队伍末端,踢了踢一个暗卫的靴根,“站直。谁要是让那群红甲畜生看出端倪,我就亲手割了他的舌头。”
“是!”
几十人压低声音的回应,在窄小的院落里回响。
半藏从怀里取出一叠名单,手指在上面点了几下,划掉了几个名字。剩下的三十六个人,将分散在随行的牛车、仪仗和杂役中。
京都的街道上,原本冷清的早市开始出现异样的骚动。
几个披着草席的流浪汉坐在街角,目光却死死盯着翠云宫的方向。二条城的侧门大开,十几骑传令兵呼啸而出,马蹄声震得街边的积水四溅。
“陛下要出巡了?”
黑龙商会驻京都的办事处里,北条美代子推开窗户,看着街对面的兵马调动。她手中捏着一张揉皱的字条,上面只有一个简短的时间和坐标。
“会长,幕府那边在加派人手,要把整条路封死。”一名管事低声汇报,“赤备军已经把铁炮队调到了贺茂川对岸。”
美代子冷哼一声,伸手拨弄着桌上的算盘,“封路?源赖信这是怕了。告诉咱们的人,牛车准备好了吗?”
“已经混进了运粮队。”
“很好。”美代子转头看向远处隐约可见的皇宫尖顶,“这出戏,票价可不便宜。”
京都四处城门的守备力量在短短一个时辰内翻了一倍。街道两旁的民宅被强行征用,每一扇窗户后面都可能藏着幕府的眼线。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暴雨将至前的土腥味,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翠云宫门前。
那名请示的士兵跑了回来,在大腿上抹了一把汗,对着卫兵首领耳语了几句。
卫兵首领脸色变了几变,最终咬着牙,侧过身子,收起了手中的刀。
“大将军准了。但为了陛下安全,赤备军将全程‘护送’。”
他特意加重了护送两个字的读音。
云澈面无表情地走下台阶。
一辆厚重的牛车已经停在了空地上,木质的车轮上还残留着泥点。拉车的青牛喘着粗气,鼻孔里喷出白雾。
几十名红甲骑兵策马围了上来,形成一个紧密的半圆,将牛车围在核心。
半藏从阴影中走出,手里牵着一匹瘦骨嶙峋的杂色马。她穿着一身不起眼的侍卫服,低垂着头,跟在牛车右侧。
云澈登上牛车。
竹帘放下,遮住了外面的视线。
“走吧。”
他坐在车厢里,黑暗中,声音显得格外冷静。
“起驾!”
随着一声嘶哑的喊声,沉重的木轮转动起来。木轴发出牙酸的摩擦声,在空荡荡的宫廷大道上回响。
街道两旁的门窗紧闭,但无数双眼睛正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这支奇怪的队伍。
源赖信站在二条城最高的天守阁上。他扶着栏杆,俯视着那辆像蜗牛一样缓缓移动的牛车。他的身后,几十名将领全副武装,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他想在神社做什么?”一名将领低声问道。
源赖信冷笑一声,右手猛地发力,在厚实的木栏杆上留下了一道深深的指印。
“他想死得体面点。传令下去,只要他踏出神社一步,不论生死,立刻带回来。”
牛车吱呀吱呀地走着。
半藏微微侧头,眼角的余光扫过屋顶。几道黑影在瓦片上快速掠过,轻得像是一阵风。
牛车内,云澈从袖中取出一块丝绸,一点点擦拭着那枚代表皇权的玉印。
外面的马蹄声越来越杂乱,各种口令声此起彼伏。
牛车路过第一道关卡。
“停下检查!”
粗暴的喊声打断了车轮的节奏。
云澈收起玉印,背靠着车厢壁,指甲深深陷进了手掌的肉里。
半藏握紧了手中的马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