粗糙的麻绳绑带紧紧勒进掌心，手指骤然发力。
服部半藏的身体如同一只轻盈的夜鸟，借着那枚钉在青砖缝隙里的苦无，贴着罗城门冰冷潮湿的外墙向上攀升。她的脚尖在凸起的石块上借力，每一次起落都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连夜风的轨迹都未曾被扰乱。
城墙上方，火绳枪的引信发出微弱的嘶嘶声，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
北条长泰猛地转头，死死盯着绞盘处。“怎么卡住了？！用力推！”
“大人，推不动！”七个赤膊壮汉憋得满脸通红，额头青筋暴起。那块卡在齿槽深处的黑木楔子坚如磐石，将重达千斤的生铁齿轮死死咬住。
副将扬起皮鞭，还未落下，后颈突然传来一阵诡异的凉意。
箭楼顶端，弓弦发出一声极度压抑的嗡鸣。
一支去掉了尾羽的黑箭撕裂夜色，精准地贯穿了副将的咽喉。强大的冲力带着他的身体向后倒去，皮鞭脱手，砸在青石板上。没有羽毛的箭矢穿透皮肉时，发出的只有令人牙酸的闷响，连惨叫都被死死封在了喉管里。
北条长泰瞳孔骤缩，手本能地按向腰间的打刀。
“敌袭——”
“噗嗤。”
冰冷的刀锋从侧后方切入，贴着他的颈椎骨滑过，精准地切断了声带和动脉。北条长泰的嘴巴大张着，喉咙里只能发出破风箱般的漏气声。
他艰难地转动眼球，余光只看到那个扛火药箱的独眼足轻。那张原本木讷的脸上，此刻挂着毫不掩饰的嘲弄。独眼汉子手腕翻转，刀刃在北条长泰的皮甲上蹭去血迹，顺势将其一脚踹下了城墙内侧的马道。
“开火！快开火！”一名旗本武士拔出太刀，嘶声力竭地大喊。
四百名火枪手手忙脚乱地端平枪管，将燃烧的火绳按向火药池。
接连不断的轻微“嘶啦”声响起。火绳烧尽，枪管却一片死寂。没有轰鸣，没有火光，只有几缕可笑的白烟从受潮结块的黑火药里升腾起来。细瓷瓶里流出的水液，早已顺着木箱的缝隙，将底层的引火药浸成了一滩烂泥。
旗本武士愣住了。
就在他愣神的那一瞬里，城墙边缘的阴影一阵扭曲。
服部半藏翻上女墙，身形如同融入夜色的鬼魅。两柄暗沉的短刃在她手中交错，她没有停留，直接撞入火枪手的阵型中。鲜血在火把的光晕中飞溅，残肢伴随着闷哼声倒下。她甚至没有刻意去寻找要害，只是以最纯粹的杀法，在人群中撕开一条血胡同。
城门值房内。
煮茶的老兵放下茶碗。他走到控制城门主栓的绞车前，从腰带里摸出那把泛着黄铜光泽的真钥匙，插进锁孔，向右用力拧动两圈。
沉重的金属机括在墙壁内部发出连串的脆响。
原本只剩下一道缝隙的包铁城门，失去了主栓的咬合，在门外滩涂上吹来的强风中，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呻吟，缓缓向外荡开。
门外，是一片随风起伏的芦苇荡。
云澈站在没过脚踝的泥水里，肩上披着一件纯黑的大氅。他的长发用一根素色的木簪挽起，没有佩戴任何象征御门身份的华贵配饰，手中只随意的把玩着一枚黄铜怀表。
表盖弹开，指针跳动。
城门敞开的缝隙越来越大，露出了门洞内横七竖八的尸体，以及那个正在用布条擦拭刀身的煮茶老兵。
老兵走出值房，单膝跪在门洞的血泊中，头颅深深低下。
云澈将怀表收回袖中，迈开脚步。
他的云履踩在滩涂的烂泥上，随后踏上罗城门铺着青石板的门洞。两千名没有携带重甲和战马的倒幕军，如同沉默的蚁群，从四面八方的芦苇荡中涌出，紧紧跟随着那个披着黑氅的背影，悄无声息地漫入这座正在疯狂敲响警钟的城池。
京都的夜空被无数支火把映得发红。
急促的马蹄声在平行的朱雀大街上轰鸣。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幕府旗本武士高举着火把，神情紧绷地朝着外城的九大城门疾驰。带队的武将声嘶力竭地吼叫着口令，沿途的商铺门窗紧闭，平民们躲在薄薄的木板墙后瑟瑟发抖。
一墙之隔的辅路小巷里。
云澈走得很慢。他甚至有闲心停下脚步，看了一眼巷子转角处那盏被风吹得忽明忽暗的石灯笼。
“右前方三十步，屋顶有两个暗哨。”红叶的声音从后方极低的传来。她握着长刀的刀柄，视线穿透雨丝般细密的夜色。
云澈没有理会，继续向前迈步。
屋顶上，两名幕府御庭番的暗探正趴在瓦片上，弓弩对准了巷口。他们的手指刚要扣动扳机，头顶的瓦片突然悄无声息地裂开。
服部半藏从天而降，双膝分别重重压在两人的后背上。清脆的骨裂声被隔壁街道的战马嘶鸣完美掩盖。短刃交叉一抹，两具尸体软绵绵地滑向屋檐，被早已等在下方的伊贺忍者稳稳接住，拖入黑暗。
云澈经过那处屋檐下方时，一滴温热的鲜血恰好滴落。
他微微侧身。血滴落在一旁的青石板上，摔得粉碎。
“源赖信的排兵布阵，很有章法。”云澈看着前方的十字路口，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评价一幅字画。“外城闭锁，内城巡逻，核心布防。教科书式的瓮中捉鳖。”
前方路口，一队巡逻的幕府足轻正举着长枪走来。
云澈没有停下脚步，甚至没有放慢速度。
带队的足轻组头举起火把，厉声喝问：“什么人？！全城戒严，止步！”
话音未落，路口两侧的木板门同时爆开。
数十道黑影如饿狼般扑出。没有兵器交击的铿锵声，只有利刃切开皮肉的钝响和沉闷的倒地声。短短三个呼吸，十一名足轻被切断了喉管，尸体被迅速拖进两院。地上甚至被人撒了一把细沙，将溅落的血迹吸干。
云澈踩着刚刚撒下细沙的石板路，穿过路口。
从罗城门到内城边缘，一共需要穿过七条街道，经过三个幕府设立的临时关卡。
第一处关卡，拒马后的守军早被换成了北条美代子重金买通的浪人。他们看到云澈走近，不仅没有阻拦，反而主动搬开了绑着铁刺的拒马，深深鞠躬。
第二处关卡，负责传递口令的信使被倒吊在歪脖子树上。代替他站在这里的，是穿着幕府盔甲的独眼汉子。他用独眼看着云澈走过，微微颔首。
第三处关卡，也是内城的最后一道防线。
驻守这里的武将名叫松平信纲，是源赖信的死忠。他站在街垒后，双手按着刀柄，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空荡荡的长街。
“报——！”一名浑身是血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跑来，扑倒在松平信纲脚下。“南门……罗城门失守！敌军……敌军已经进城了！”
松平信纲猛地拔出太刀，怒吼道：“胡说八道！南门有四百火枪手，怎么可能连枪声都没响就失守？！”
“真的！属下亲眼所见！”传令兵哭喊着抬头。
松平信纲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正要追问。
“他没有胡说。”
平静的声音从街垒前方传来。
松平信纲猛地抬头。街垒前方的迷雾中，一个披着黑氅的年轻男人正缓步走来。他的身后，没有千军万马，只有几道模糊的影子。
“你是什么人？！”松平信纲双手握刀，骨节发白。
云澈停在拒马前十步的距离。他看着眼前这位如临大敌的幕府大将，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松平将军，你的布防很严密。”云澈的目光扫过那些架在女墙上的火绳枪，以及后方列阵的数百名长枪足轻。“可惜，你防错了方向。”
松平信纲头皮一阵发麻。他突然意识到哪里不对劲。
那名跪在他脚下的“传令兵”，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传令兵手中多了一柄淬了幽蓝色毒液的短肋差，刀尖距离松平信纲的后腰只有半寸。
不仅如此，松平信纲惊恐地发现，站在他身边的副将、身后的火枪手队长，甚至是几个举着火把的亲兵，此刻都用一种死寂的眼神看着他。他们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了刀柄上，大拇指推开了刀镡。
“黑龙商会的银票，比幕府的俸禄好用得多。”云澈掸了掸衣袖上沾染的夜露。“放下刀。或者，死在这里。”
松平信纲的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冷汗顺着他的鬓角流进铁甲的缝隙里。
当啷。
太刀掉落在青石板上。
松平信纲颓然跪倒。那些被买通、被替换、被裹挟的士兵们沉默地挪开拒马，让出了一条宽阔的大道。
京都的最高戒严，耗费了源赖信全部心血打造的铜墙铁壁，在云澈的脚下，沦为了一场荒诞不经的天大笑话。他在全城疯狂的警钟声中，在无数幕府武士如临大敌的防守中，如闲庭信步般穿透了层层封锁。
前方，翠云宫的琉璃瓦在暗夜中隐隐泛着冷光。
这座囚禁了原主十八年的皇宫，依然矗立在京都的最高处。护城河上的吊桥被高高拉起，宫门紧闭。城墙上，密密麻麻的幕府精锐严阵以待，所有的弓箭和火枪都对准了外围。
他们在防备着可能攻打皇宫的叛军。
他们根本不知道，他们要防备的人，已经回到了这里。
护城河的水面上荡起一圈圈涟漪。几根极细的呼吸管从水下探出。紧接着，十几道黑影如同破水而出的水鬼，顺着粗壮的铁链悄无声息地爬上了吊桥的机械绞盘处。
沉重的齿轮咬合声在夜风中响起。
巨大的实木吊桥缓缓砸向地面，激起一片尘土。
城墙上的守军大乱。“怎么回事？！谁动了绞盘！”
但喊声很快变成了惨叫。服部半藏的影卫已经顺着水路摸上了城墙。黑暗中，刀锋入肉的声音如同割麦子般密集。
云澈踏上吊桥。实木的桥面在他的脚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翠云宫厚重的朱红色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开门的不是守军，而是穿着夜行衣的伊贺忍者。
云澈跨过高高的门槛。
熟悉的白檀香气扑面而来。宫廷内的布局与他离开时别无二致。长长的回廊里，那些平日里负责监视他的幕府女官和宦官们，此刻横七竖八地倒在木地板上。有些是被迷晕的，有些脖子上留着一条细细的红线。
红叶提着刀，跟在云澈身后三步的距离。
云澈穿过九曲回廊，推开了御门寝殿的障子门。
他解下沾了泥水的黑氅，随手扔在一旁的榻榻米上。他走到那张象征着瀛洲最高名义权力的御座前，手指缓缓抚过冰冷的紫檀木扶手。
大殿外，隐隐传来几声更鼓的敲击。
服部半藏从屋梁上翻身落下，单膝跪在御座阶下，双手捧上一套纯白色的、用金线绣着九重樱纹的御门常服。
云澈张开双臂。
服部半藏站起身，动作轻柔而利落地替他褪去夜行衣，将那件代表着神明后裔的华美外袍披在他的肩上。
云澈理了理宽大的袖口，转身走向大殿尽头那扇紧闭的窗户。他伸出手，握住了窗棂的铜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