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田信春伏在最前排的木地板上。
作为甲斐武田家的首席家老，他代表着武田家在京都的全部利益。刚才大岛津三郎和桂小五郎拔刀时，他硬是咬着牙没有动。武田家一向在幕府与皇室之间保持微妙的平衡，但现在，那双白色的软底丝履停在了他的视线前方。
“武田大人。”云澈叫了他的名字。
武田信春肩膀绷紧，额头死死抵着地板：“臣在。”
“朕听说，前几日武田家的兵粮奉行在罗城门外遇刺身亡了？”云澈语气平和，像是在闲话家常。
源赖信握着刀柄的手背青筋暴起。
武田信春额头渗出冷汗，顺着鼻尖滴落在地板上，砸出一个深色的水晕。“回御门，确有此事。凶手……至今未获。”
“凶手未获。”云澈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视线重新移向源赖信，“源将军方才说要斩乱党。连武田家堂堂的兵粮奉行，都能在幕府重兵把守的京都街头被人当街刺杀，这京都的乱党，确实不少。”
源赖信面颊的肌肉鼓动了两下：“京都九门巡防一直由幕府直辖。兵粮奉行遇刺，是臣麾下巡街武士的疏忽。臣三日之内，必将凶手首级悬于罗城门上。”
“不用三日。”云澈说，“将军日理万机，要统御天下武士，要操持各地大名的流金砂调度。那几大本账册，”云澈指了指北条美代子手中捧着的书卷，“算起来极其耗费心神。若是再让将军分心去抓几个毛贼，朕于心不忍。”
源赖信猛地抬起头。
“京都的治安乱成这样，乱党横行。今日大朝会，将军都要带五百铁炮足轻重兵封锁清凉殿，可见将军对这皇宫的防卫，也是极度没有底气的。”云澈俯视着他，声音不大，字字咬得极实，“将军失职在先，惧乱在后。这京都九门的防卫权，幕府还是交出来吧。”
清凉殿内死一般寂静。
只有殿外风吹过松林的沙沙声。
剥夺幕府的京都防卫权，等于直接卸下了源赖信架在天子脖子上的刀。百年来，从未有任何一任御门敢在清凉殿上提出这样的要求。
源赖信直起身子，胸膛如拉风箱般剧烈起伏。他的手再次按住童子切的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
“御门。”源赖信的声音像是从粗砂纸上刮过去，“征夷大将军统管天下兵马，镇守皇都乃是百年前立下的祖制。这兵权，臣不敢交，也不能交！”
大岛津三郎冷笑一声：“将军大人连我萨摩藩十万石军资都能挪作他用，这点祖制，倒记挂得很清楚。”
“源大人。”桂小五郎跪在后方，手掌搭在膝盖上，“连京都治安都维持不住，让大名使臣横死街头，幕府若还要强占着九门防务，是想把我们也软禁在这京都吗？”
十几个大名代表齐齐直起上身，目光如刀般刺向源赖信。
只要云澈一声令下，或者源赖信敢拔刀半寸，这群人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把这位大将军乱刀砍死在这白玉阶前。大名的护卫全在皇宫外围，但殿内这几十人，皆是各藩拔尖的剑术高手。
云澈向前迈出半步，鞋尖几乎贴到源赖信的膝盖。
“祖制？”云澈低头看着他，“黑龙商会的账册上，记录着幕府过去三年里私扣御用金一千二百万两。美代子。”
“臣在。”北条美代子利落地翻开最上面的一本账册。
“念念。”
“天应二年秋，长州藩上贡流金砂三百斤，折银八万两，入幕府私库……”美代子清脆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内响起。
“住口！”源赖信额头青筋暴跳，厉声喝道。
美代子立刻停下，眼睛却看着云澈。云澈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注视着源赖信。
账册里的每一笔，都在凌迟幕府的威信。大名们的军资被克扣是一回事，但各藩进贡给皇室的御用金被幕府私吞，那就是公然的谋逆。这份账单念完，源赖信就算走出这清凉殿，也走不出天下大名的讨伐令。
源赖信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交出兵权，幕府对皇宫的绝对控制就会被撕开缺口。不交，大名立刻倒戈，幕府立刻沦为千古罪人。
汗水顺着源赖信鬓角滑落，砸在衣襟上。
他死死盯着云澈。那个任人揉捏的傀儡不见了。站在他面前的，是一个算无遗策、将他逼入死角的执棋者。
源赖信的手指缓缓松开刀柄。
他僵硬地解开腰间系着的金漆丝绦。一块巴掌大小、雕刻着笹龙胆纹的黑色铁牌落入掌心。那是号令京都九门巡防武士的“九门御免状”。
源赖信双手托起铁牌，高举过头顶。手臂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臣，交出京都九门兵权。请御门……圣裁。”
云澈没有接那块铁牌。
他转过身，看向还趴在地上的武田信春。
“武田大人。”
武田信春立刻抬起头。
“甲斐武田家，世代尚武，门风严谨。你们兵粮奉行的死，朕给你们一个自己查清楚的机会。”云澈指了指源赖信手里的铁牌，“从今天起，京都外郭五门，加上皇宫朱雀、玄武两门的防务，由武田家接管。大朝会期间，武田家留守京都的武士，全部编入‘皇城宿卫’。”
武田信春愣住了。
天上掉下来一个足以卡住幕府脖子的巨大肥差，直接砸进了武田家的怀里。接了这块牌子，武田家在京都的地位将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代价是，武田家将彻底站在幕府的对立面，成为这把替御门挡刀的盾牌。
武田信春瞥了一眼大岛津三郎和桂小五郎。两位大名正目光灼灼地盯着他。
他没有犹豫的时间。
武田信春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双手高高举起。
源赖信看着这个平时对自己唯唯诺诺的武田家老，眼底闪过极度的阴寒。他将那块刻着笹龙胆纹的铁牌，重重地砸在武田信春的手心里。
沉甸甸的铁牌压弯了武田信春的手腕。
“臣，武田信春，领旨！”武田信春将铁牌贴在额头上，重重叩首。
“大岛大人，桂大人。”云澈叫了另外两人。
“臣在。”两人同时应声。
“武田家初掌防务，人手必定不足。萨摩、长州两藩在京的随员，拨出八百人，交由武田大人统一调度，协助布防。”
“遵旨。”
三言两语间，云澈将三大藩镇的兵力拧成了一股绳，直接钉在了幕府最软的腹部。
源赖信站在原地，像是一具被抽干了血液的枯木。他布置在清凉殿外的重重防线，在这块铁牌交出的瞬间，变成了漏洞百出的破网。
“源将军。”云澈重新走回白玉阶，站在高台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既然防务已经交接，殿外那些端着火绳枪的足轻，是不是可以退下了？火绳燃烧的烟味，熏得朕头疼。”
源赖信闭上眼睛。
两秒后，他睁开眼，转头冲着殿外的亲卫打了个手势。
亲卫举起手中的红白双色指挥旗，用力挥动了两下。
殿外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五百名全副武装的铁炮足轻同时放下枪管，用拇指掐灭了嘶嘶作响的火绳。他们后队变前队，靴底踩在碎石路上发出密集的摩擦声。
沉重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封锁清凉殿的黑色人墙，从中间裂开了一条宽阔的通道。
武田信春立刻站起身，拿着铁牌快步走向殿外。几名武田家的随从武士迅速跟上。殿外传来接管哨位的短促口令声。
大名代表们紧绷的脊背终于放松下来。有人悄悄擦去了额头的冷汗。
云澈走回皇座前。
他掸了掸十二单常服的袖口，坐了下来。
“今日的朝会，就到这里吧。”云澈说，“账册上的事，朕给将军三天时间。三天后，朕要看到幕府给天下大名一个合理的交代。”
源赖信僵直地站了一会儿。
他什么也没说，没有叩拜，也没有行礼。他猛地转过身，皮靴在地板上踩出重重的回响。
几名亲卫迅速收拢队形，护卫在源赖信两侧。一行人踩着沉重的步伐迈出清凉殿的大门，穿过武田家刚刚接管的防线，消失在宫门外的长街尽头。
大岛津三郎和桂小五郎对视一眼，两人同时转身，面向皇座双膝跪地。
“臣等，恭送御门！”
殿内数十名大名代表齐刷刷地伏下身子，额头重重磕在地板上。这一次，没有人再看幕府的脸色，每一个叩头的动作都干脆利落。
云澈站起身。
北条美代子迅速合上账册，抱在胸前，低着头跟在云澈身后。
两人从皇座后方的屏风绕行。
大殿内空荡荡的，只有大名们起身退出时衣物摩擦的轻微声响。
绕过屏风，进入幽暗的偏殿走廊。头顶的横梁上落下一道纤细的黑影。
服部半藏半跪在云澈脚边。她身上的黑色紧身夜行衣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隐形，只露出一双没有情绪的眼睛。
“人都撤走了。”半藏低声汇报，声音像一根没有起伏的丝线，“九门换防完毕。幕府的暗哨退到了罗城门外两里。”
云澈点点头。
他迈开步子，鞋底踩在走廊的木板上。北条美代子和服部半藏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长廊的光线很暗，只有几缕阳光透过格子窗的缝隙切进走道。前方是一扇沉重的金丝楠木门。
云澈伸手握住了门把。
门后，是翠云宫的后寝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