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余音未歇。
云澈推开地下石室的厚重木门。暗道里的穿堂风灌进宽大的狩衣袖口，带着几分挥之不去的硫磺味。他顺着螺旋状的青石阶梯向上走，靴底碾过潮湿的青苔，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走出地道，外面是翠云宫最高处的斋星楼。
四面透风的木质高台上，垂挂着纵横交错的注连绳，白色的纸御币在夜风中疯狂翻飞，发出连绵不断的哗啦声。风向确实变了，原本湿润温和的南风被一股冷硬的东风蛮横地切断。
橘半夏跪坐在高台中央的露天木地板上。
她穿着繁复的纯白千早，下身是绯红色的宽大袴裤。没有佩戴任何象征大祭司威严的发冠，一头如瀑布般的黑色长发随意披散在背脊上，被风吹得微微凌乱。
在她面前，摆放着一面宽大的黑石水镜。石盆边缘雕刻着瀛洲古老的星图轨迹，盆中盛满粘稠的黑色液体。那是混合了兽血与松烟的祭水，平静得像一块没有瑕疵的黑曜石。
左侧是一架巨大的黄铜浑天星轨。
云澈没有出声，停在木栏杆旁的阴影里。
橘半夏伸出雪白的手腕，握住星轨最外层的一圈铜环。她的手指修长匀称，指尖染着淡淡的蔻丹。手腕发力，沉重的铜环开始转动，内部复杂的齿轮和卡榫相互咬合，发出沉闷的金属摩擦声。
“咔哒。”
第一圈铜环停下，对准了东方的星野。
橘半夏的手指移向第二圈铜环。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次拨动都似乎在承受着某种无形的重量。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砸在木地板上。
“咔哒。”
“咔哒。”
随着星轨不断调整，面前的黑石水镜终于起了变化。原本平静的液面中心，荡开一圈极其微弱的涟漪。紧接着，夜空中寥落的星光投射在黑水上，形成一个个闪烁的光斑。
橘半夏低下头，死死盯着水面上的光斑分布。
风更大了，吹拂着她单薄的肩膀。
她拿起旁边的一截洁白榊木枝，将前端浸入黑水。手腕轻轻一抖，水面上的星光倒影瞬间被打碎，重新重组。
云澈向前迈出一步，木屐敲击在松木地板上。
橘半夏的肩膀微微一颤。她没有回头，依然保持着俯身看水的姿势。
“荧惑偏离了原本的轨道。”橘半夏的声音在风中有些发飘，带着长期未开口的沙哑。“角宿的光芒正在衰减，七杀星的轨迹被完全掩盖。”
云澈走到她身侧，居高临下地看着那盆黑水。水面上漂浮着细碎的银色光点，但在最东面的边缘位置，有一大块区域完全是死寂的纯黑，像是一块正在溃烂的斑痕。
“东方的海床在战栗。”橘半夏扔掉手里的榊木枝，双手交叠撑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云澈将目光投向夜空的尽头。那里只有浓重的海雾和漆黑的云层。
“幕府的水军战船一直在隐岐岛外围游弋，海床震动并不稀奇。”云澈说。
“不是幕府的关船。”橘半夏摇了摇头，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脸颊上。“关船的吃水深度，压不破东海的黑潮。”
她伸出食指，点在黑石盆东侧那块完全漆黑的区域。
“水镜里的星光被吃掉了。”橘半夏抬起头，仰望着东方阴沉的天际。她的眼瞳深处倒映着微弱的光晕。“连绵不断的阴影正在碾过海平面。太庞大了……比伊势神宫所在的神体山还要庞大。”
黄铜星轨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悲鸣。最内侧的齿轮似乎承受不住某种磁场的干涉，崩断了一根黄铜游丝。断裂的金属丝弹射出来，擦过木柱，留下一道白痕。
橘半夏看着断裂的星轨，呼吸变得急促。
“它们遮蔽了海面上的星光。所过之处，鱼群在往深海逃亡。”她闭上眼睛，仿佛在用大祭司的“圣血”去感知那遥远的距离。“我闻到了铁锈的味道……很浓的铁锈味。还有燃烧的煤烟味。”
云澈静静地听着。
“木材相互挤压发出的呻吟。”橘半夏的身体开始小幅度地摇晃，“不是瀛洲的松木，也不是杉木。那是更坚硬、更沉重的材质。它们排成一堵没有缝隙的墙，正借着今夜改变的东风，向着本岛的海岸线压过来。”
她猛地睁开眼，看向云澈。那双曾经充满神性光辉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凡人面对未知巨物时最原始的敬畏。
“有巨物犯境。”橘半夏的声音颤抖得厉害，“不是风灾，不是海啸。那是某种由钢铁和巨木拼凑而成的活物。瀛洲的屏障在它们面前，就像纸一样脆弱。”
云澈低下头，看着橘半夏苍白的脸。
他缓缓蹲下身，单膝跪在木地板上，拉近了两人之间的距离。
空气中混合着黑水祭液的腥气与橘半夏身上淡淡的沉水香。
云澈伸出右手。
橘半夏本能地向后缩了一下，但很快克制住逃避的冲动，僵硬地停在原地。
云澈的手掌落在她单薄的肩膀上。他没有停留，手指顺着白色的千早布料向上滑，没入她散落在背后的黑色长发中。
指尖穿过浓密的发丝。触感微凉，如同一匹上好的丝绸。
橘半夏的呼吸瞬间停滞。
云澈的手指有节奏地梳理着那些被风吹乱的长发。动作很轻，带着一种近乎安抚的意味。但每一根手指的游走，都在明确地宣示着掌控权。
大祭司不可触碰的禁忌，早就在那个满殿鬼火的夜晚被他亲手撕碎。
“神明还会害怕这种东西？”云澈的声音很低，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手掌顺着发丝来到她的后颈。常年居于深宫不见阳光的肌肤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云澈的指腹轻轻摩挲着那片温润的皮肤。
橘半夏咬紧下唇，双手死死攥着绯红色的袴裤边缘。后颈传来的温度源源不断地渗入皮肤，让她常年维持的冰冷端庄出现了细微的裂痕。
在伊势神宫，没有人敢直视她的眼睛，更遑论这样肆无忌惮地触碰她的头发和脖颈。
“星轨断了。”橘半夏的视线垂落在地板上，声音细若游丝。“天照大御神的指引被截断了。那是不属于这片海域的力量。”
云澈的手指停留在她的发根处，将一缕散落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指背有意无意地擦过她发烫的耳垂。
“天照大御神管不到海峡对岸的事。”云澈收回手。
他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的栏杆前，双手按在粗糙的木栏上，迎着呼啸的东风。
黑水盆里的倒影在风中彻底破碎，再也拼凑不出完整的星图。
但云澈不需要星图。
他脑海中有一幅比任何预言都精确的军事部署图。橘半夏口中那些吞噬星光的巨物，那些散发着铁锈与煤烟味的庞然大影，全都在他的计算之内。
大乾水师的福船舰队。
长达三十丈的三层甲板，厚重的铁皮包木撞角。两侧船舷上黑洞洞的红衣大炮炮口，足以在第一轮齐射中将幕府那些引以为傲的关船轰成漫天木屑。
陈都督收到了源赖信那封盖着印鉴的求援信。八座银山和流金砂的专营权，是一块带着致命诱惑的饵。
大乾的远洋舰队终于跨越了海峡，乘着今夜这场改变方向的东风，撕开了瀛洲最后的防线。
这才是真正能将桌子彻底掀翻的庞大势力。
幕府引以为傲的武士道，源赖信手中的御家人军队，在成百上千门重型火炮组成的钢铁长城面前，连被碾压的资格都没有。
“风里有火药的味道。”云澈双手撑着栏杆，指节微微用力。
橘半夏抬起头，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片被浓雾笼罩的远海。
斋星楼四周的注连绳被狂风扯得笔直，白色的御币成片成片地撕裂，打着旋卷向高空。黑水盆里的祭液剧烈地摇晃，溢出边缘，顺着青石地板的缝隙缓缓流淌。